冷魚的沙灘

2016-05-09

我大口喘著氣,不斷吸入空氣中瀰漫的沙塵,盡量小聲地打著噴嚏。每次用力過猛時,全身肌肉就像撕裂般地痛苦。

無論多疲累,我都不敢停下手上的動作,機械式地搬著破碎的水泥塊,每隔幾分鐘,就用手中的碎片敲響一個金屬水壺三次,發出求救訊號。我將上衣纏在手上作為保護,但在試圖扯出一根鋼筋時,仍在手掌上造成了幾道擦傷。頭上被吊燈砸出的傷口還在流血,我不得不用沾滿污泥的手擦臉,免得流進眼睛。

至少,除了筋疲力盡、後腦還嵌著幾枚玻璃碎片以外,我的傷勢不算嚴重,還有機會挖出一條路來。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幸運。

「哥哥……好痛……」身後傳來莉莎的囈語。她的聲音虛弱,似乎連灰塵的擾動都能將之掩蓋。

我忍住回頭的衝動。爆炸發生時,一面牆倒下壓住了她,我費了很大勁才挪開足夠的重量,拖出她幼小的身軀,但對其上的多處骨折我一籌莫展。

感性告訴我,在傷者旁邊安慰鼓勵,可以有效減輕她的痛苦;理性告訴我,過這麼久還沒聽到搜救隊的聲音,比起繼續枯等,試著自行逃生才能使僅剩的體力發揮最大效益。

而我真正的想法在說,寧可在挖掘的過程中引發崩落,讓兩人瞬間喪命,也比看著我唯一的親人緩慢痛苦地死去好太多了。

「你是……誰?」莉莎的聲音說。

我急急轉身,不顧脖子痠痛的抗議。一個男人單膝跪在她面前,臉孔隱藏在兜帽下,手中拿著一管綠色液體。

他是誰?從哪裡進來的?是隔壁棟的鄰居挖穿了牆嗎?但他的大衣很乾淨,不像是被困在這裡的人……

這些瑣事在我腦中轉了幾秒,真正重要的問題才浮現出來。

「你想做什麼?」我想大叫,卻只發出比平常高一點的音量。

男人不理會,將試管抵在莉莎的上臂。雖然上面沒有針頭,裡面的液體卻像打針一樣降低。我驚恐萬分地看著,卻無能為力。

液體完全消失後,莉莎閉上了眼睛。我跌跌撞撞衝上前去,幾乎撲倒在地。

「別擔心,她只是睡著了。」他的聲音比我想像中衰老得多。

我將手指放在她鼻下,極其微小的氣流證實了男人的話。我的心跳稍為慢了一點,開始後悔剛才不該那麼急躁,讓自己的膝蓋又多了兩道擦傷。不管這人是怎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一棟倒塌的建築物裡,他應該沒有惡意……

然後男人拿出了第二管液體。「現在輪到你了。」

「等、等一下!」我手腳並用,掙扎地向後爬行,「我可以自己走!你去叫救援……不對,你既然能進來,也能帶我們出去吧?」

「我得先麻醉你們。」男人搖了搖頭,動作看起來很煩躁。「傷口很痛吧?那樣會輕鬆一點的。」

他說的沒錯。剛才的一瞬間,我似乎忘記了身體的狀況,眼中只有莉莎倒下的景象。但在知道她沒事後,所有的痛楚和疲累一擁而上,差點將我打倒在地。能小睡一下,睜開眼睛就到了醫院乾淨柔軟的床上,倒也不算太壞。

然而,我無法忽略腦中一絲理性的尖叫聲。

「這完全沒道理。」我說,「你背著她和我一起走出去,不是比背著我們兩人容易得多嗎?救援可是分秒必爭的吧。」如果他是搜救者的話,這根本不該需要我來提醒。

兜帽遮掩了男人的表情,但有一瞬間他握緊拳頭,似乎是想把我掐死。此時我才注意到,他身上寬鬆的大衣似乎在發光,雖然不像我放在地上的手電筒那麼亮,卻剛好足以照亮這狹窄的空間。

「我的職責不是救援,而是盡量減少臨終者的痛苦。」男人語調平板地說。

「臨終者?」我說,「你到底在說什麼——」

我突然明白過來,一陣顫抖爬上背脊。我被困在廢墟裡。莉莎傷重,可能會死。沒有人在外面搜救。這時候出現一個天外救星,完美地解決一切問題的機率有多少?連機械降神都沒這麼方便。

最合理的猜測是,這男人根本是我因缺氧和疲憊產生的幻覺。這解釋了為什麼他在塵埃中保持清潔,還有在手電筒沒照到的黑暗中,我也能清楚看見他。

再仔細一想,也許我早就失去意識了。眼前的男人只是我為了消解罪惡感,在腦海中創造的一個角色,好把沒能救出莉莎的責任歸咎於他。但這個推斷若為真,代表我再做什麼都是徒勞無功,我不得不把它丟到一旁,埋在水泥碎塊中。

結果這是多此一舉。男人的下一句話,就把我所有的猜想炸到了九天雲霄外。

「我來自未來。」他說。

我嘆了口氣,扶著一張倒下的書桌站起來。但我無力將它擺正,只好坐在桌緣,勉強穩住身子。

「你來自未來。」我重複。

男人點了點頭。

「所以你回來過去,就是為了要給這場災難中的人一個安詳的死亡?」我說,「你想告訴我,未來的人類科技先進到了能穿越時空,卻甚至不試著阻止爆炸發生?」

浪費時間跟他辯論似乎很愚蠢,但有個想迷昏所有人的瘋子在場,我也不可能繼續挖洞逃生。我一邊盡量說著有條理的話,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。

「跟我印象中一樣。」男子的聲音帶著笑意,「你當然猜不出來,為什麼沒有救援隊出現。」

「這……」我一驚,「因為我們被判定為沒有生還希望?」

「錯。」這次他真的笑出聲來了,雖然那笑聲無比苦澀。「這個城市裡已經沒有救援隊了。這是有史以來——對你而言的有史以來——規模最大的恐怖攻擊。你家其實是在爆炸的邊緣,市中心現在只剩下一個大坑。」

該死,我還以為那個猜測已經夠悲觀了。「這沒有回答問題。」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。

「戰爭結束之後,留給人類的資源並不多。」他說,「但我們仍然投入了極大的力量,燒盡地球最後的能源投入時間機器,各種專業的頂尖人才,自願回到不同的時間點,試圖避免這一切的開端。」

我張開嘴巴,但是發現自己已經知道了答案。頭一次,我痛恨自己理性的一面。

「之後有的是機會呢。」他突兀地接上一句。「他們有些人回來,有些人沒有。根據回來的人報告,他們全都離奇地失敗了。儘管擁有更先進的科技和近乎預知的能力,每個人都撞上了不同的高牆。」

「有人在網路上以未來人的身分提出警告,但無論他提出多少證據,仍然被大眾視為一場騙局。」

「有人事先通報警方,遲緩的公務系統卻無法及時做出反應;他反覆穿越時空,發現提早多久,就會被拖延多久。」

「有人靠著未來的股市資訊,成為了舉足輕重的富商,卻發現投入再多的經濟力量,都無法徹底斷絕恐怖分子的金流。」

「有人預知民意的方向,當上了這個國家的總統,卻在他決心不要武力報復時被暗殺,正如他已知的事實一樣……」

我打斷了他。「而有個人,他吸取前人失敗的經驗,明白自己只能回到無人知曉的封閉地點。這些地方所發生的事,在未來沒有人記得,也沒有書面或電磁記錄,所以從此著手改變過去,比較不可能造成時間悖論而失敗。」

「猜得不錯。」他身上的光似乎黯淡了一點。

「但是,但是,」我努力思考著,「如果時間悖論是個問題,而你腦中有經歷戰爭的記憶——」

「別說出來!」他怒道,又隨即緩和下來。「抱歉,生氣沒有意義,我知道你會這麼說。但科學家們對時空的理解仍有爭議,而若完全接受時間迴環的推論,代表我的任何努力都是徒勞無功,我不得不把它放到一邊。」

我全身僵硬。這思維模式,無可救藥的效用樂觀主義,我在什麼地方見過……

「總之,你和莉莎會死。」他別過頭去,「這也是已知的過去事實。」

「不能用什麼方法繞過嗎?」我絕望地說,「偽造我們的屍體,讓新聞報導出我們的名字,然後用新的身分生活?不,時間機器是雙向的嗎?如果把我們帶到未來呢?」

男人立刻回答,顯然已想過類似的提案。「不。」

「一定有方法!」我大叫,「你不能就這樣宣判莉莎的死亡!看著她,她還只是個孩子——」

我抽出書桌的抽屜,用盡全身力氣向男子扔去。他輕輕轉身,像是早就預料到落點一樣輕鬆躲開,但桌子的一條腿突然裂開,往稍偏一點的軌跡飛去,打掉了他手中的試管。

綠色的液體在地上流淌,滲入地板的縫細間。男子嘆了口氣。

「但願我真的有學到什麼教訓吧。」他敞開大衣。內側有上百個夾層口袋,每個都裝著一管相同的藥劑。

我發出一聲哭喊,不顧一切地向他衝去,但早就超過負荷的身體不聽使喚,累積的傷痛同時爆發出來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摔倒的。

男人彎下腰來,拿起一管藥劑。我勉強撐起身體,從下方仰望,我清楚看到隱藏在兜帽下的面孔。

「是你?」我說,「沒錯,果然是你。這根本太明顯了……」

「閉嘴!」男人怒斥,將試管壓在我手臂上。然而其中的液體並沒有下降。

「所有人中唯獨是你……」我哭著說,「你不可能接受莉莎的死,絕不可能!」

「我叫你閉嘴!」男人將試管隨手丟開,從大衣中拿出第三管,顫抖的手卻不小心將它掉到地上。

「那時候她已經不在了,我知道的。」我懇求,「可是所有人都會死,並不代表他們不該出生。我不知道你在戰爭中領悟了什麼,但這點是不會改變的!」

男人不再說話,拿出第四管藥劑,竟用力過猛,將它在手中捏碎了。摻著紅色的藥劑滴落下來。時間悖論的力量仍在生效。

我恢復了能伸出手的力氣,沒有試圖抓住他,而是握住了莉莎癱軟的手臂。

「我是在幫你們解除痛苦。」他緩緩地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你也知道我知道。但是,求求你,至少看看她吧,這不是什麼要你分心的計謀。」

一陣停頓。他向莉莎瞥了一眼,短促地令人懷疑他根本沒看清楚。

然後是一陣更長的停頓。

「就這樣?」我打破沈默,儘管知道這很不明智。

「就這樣。」男子回答,恢復原本的冷靜。「讓她沈睡時我已經看過了。而現在,我再無法假裝不知道自己是誰。」

男子拿出第五管藥劑,將它輕輕放在地上。「如果你改變主意……」

「我不會的。」我堅定地說,壓抑聲音的顫抖。

男子微笑了一下,然後把兜帽壓得更低。「很遺憾,我不能給你什麼提示。獎券的號碼、未來的發展局勢、你所不知道的科學知識……」

「那當然。知道越多只會降低成功率,而不是提高。」雖然不能說我沒有期待過,「這麼說來,你也不能告訴我,到目前為止的發展是否和你的記憶相符?」

「你等於還是問了,而且你也已經得到答案。」

我不知該如何回應。頭上的血似乎已經凝固了,希望之後取出碎片不會太難。

「聽起來不是個好消息。」我最後說。

「你以為今天會有好消息嗎?」他淡然地說,「但你還是會繼續嘗試。」

「用盡我的一切。」我回答。「你呢?」

「資源允許的話吧。」

男人按著他的脖子上,隱藏在皮膚之下的某個按鈕。下一刻,他毫無預警地消失了,就像來的時候一樣無聲無息。

周遭立刻被黑暗擁抱,我才注意到手電筒已經滅了。我摸索著找到它,撥著開關卻沒有反應,電池用光了。

這下可好,我還得繼續搬石頭,但剛才花了這麼多體力,連光線都沒了……我發現自己的視線正飄向放試管的地方,連忙拿起一塊石頭,摸黑把它給砸碎。

我現在知道,未來的日子是痛苦的。在其後的數十年間,世界會陷入戰亂,我將遭遇的困難,會讓從漆黑的廢墟中逃生相比之下像是兒戲。

而在某一天,這些痛苦會打倒我。我會變成一個不同的人,失去理性和感性的面向,只希望自己的生命在今天提早結束。

但聽著莉莎若有似無的呼吸聲,我知道絕不能接受這個推斷,即使證據剛才就出現在我面前。只要我不相信未來的必然,所有的努力,以及她仍然活著的事實,都不會是毫無意義的。

休息一陣後,我小心翼翼地走過試管的碎片,開始搬起下一塊石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