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魚的沙灘

2016-04-29

狂風在咆哮。熔岩在噴發。血紅的太陽逐漸西沈。被颳起的砂石撕裂了教堂的外牆,焚燒大地的灰燼滲透進來,將精緻的彩繪琉璃覆上一層暗影。然而,即使外面的環境如此險惡,從天花板上灑落下來的,仍是明亮而神聖的白光。彷彿一切未曾改變。

公主擦拭著銀器。蒼白的手指碰觸之處立刻變得潔淨如新,但在她移開注意力去清潔其他器物時,又慢慢累積起灰塵來。

處理完最後一排後,第一排的已變得像原本一樣髒。於是她又從頭開始清潔,如此反覆著。

「真的嗎?」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,但她並未抬起視線。

勇者走進教堂。披風和衣服都被疾勁的強風割得支離破碎,連背在背後的長劍都滿是缺口。但他的臉孔和肌膚卻完好無傷,一點都不像是剛從戰鬥中生還回來的樣子。

當然,對他而言,那確實不算什麼戰鬥。

「真的嗎?」他又問了一次,「有這麼多好地方。審判庭、王座廳、封印聖劍的地窖、歷代國王雕像站立的山丘……而妳卻選了這裡?」

公主轉向他。以勇者的腳步為軸,她舉目所及的景象被分成兩個部分——在他跟前,是透著白光的寧靜教堂;而在他的身後,是死寂而破碎的世界。

「你的旅程早該結束了。」她說。

「什麼時候?」勇者回答,聲音帶著一絲笑意。「我拔起聖劍的時候嗎?我作為國王的代表,和半獸人簽署和平契約的時候嗎?還是我終於突破萬難,打倒魔王的時候呢?」

他真的變了很多。公主心想。第一次見到時,他還只是個內向的少年。虛弱、寡言、缺乏自信,更幾乎不懂得笑。

「妳以為這樣就夠了,對吧?」他向前一步,「一場精彩的冒險?」

「你已經擁有了人能想要的一切。」公主輕聲說,「名聲、財富、民眾的崇拜愛戴。只要你開口,父王甚至會毫不猶豫的交出整個國家。」

「這就是妳所謂的一切嗎?」

「不止如此。」公主搖頭,「在旅程上幫助過你、或受你幫助的人們……和你一起穿越極地,闖入魔王城,完成偉大冒險的同伴……就算那些努力在你眼裡不算什麼,在漫長的旅程中,難道連一點情感的牽絆都沒剩下?」

勇者放聲大笑,但很快就停下了。「牽絆?直到現在,我還能聽到他們死前的吶喊。」

有人哭著求他饒命,有人憤怒地痛罵信錯了人。但最常在他耳邊清晰迴盪的,還是那些直到死期將至,仍然相信他有正當理由的同伴們。

「但你仍然沒有停手。」

「沒錯,因為我必須回去。」

公主手中的銀器哐噹一聲掉落。即使她早已料到這個答案。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
「不是像妳想的那樣。」勇者說,「沒有叛徒。沒有人要我選擇紅藥水或藍藥水之類的。我的懷疑,只是基於一個很簡單的事實。」

「你死不了。」公主的聲音細不可聞。

「一開始我還以為只是運氣好。不,倒不如說,每件事單獨看來,運氣都是最合理的解釋吧。」勇者說得很慢,他知道在這裡,他們擁有無限的時間。

「這個國家有五百萬人,聖劍卻挑上沒練過武術的我?在迷宮失去方向時,剛好偷聽到魔族的機密?被龍焰正面擊中時,發現某個無名乞丐給的護符能抵抗火焰?偶爾發生一兩次,也許不算離譜,但全部都發生在我一個人身上?」

「那簡直就像是——故事裡的主角一樣呢。」

在這個世界裡,她的父母、兄弟、熟識的侍衛和侍女,以至所有的王國子民都已慘遭毒手。但直到這一刻,公主才感到些許的悲哀。「就這樣?這只不過是個猜測而已。」

「當然不。為了驗證我的假說,在面對魔王時,我做了個實驗。」勇者解下背後的劍,丟在一旁地上。「我放棄了,一次又一次。同伴們製造出機會時,我假裝分心。他暴露出弱點時,我也不趁攻擊。最後,我甚至跪在魔王面前,向他投降。」

「但他還是不領情。每一次有機會殺我時,他就開始講起征服世界的計畫,或其他不著邊際的大道理。有次他的手下抓到我們,說要作為和國王談判的籌碼,卻不廢了我們的武力,甚至把聖劍藏在兩三條走道之外防守薄弱的房間。」

「於是我做出了結論。第一種可能,魔族從上到下都是白癡,被他們威脅的人類也全部都是白癡。第二種可能……」

勇者繼續前行,空間後方撕裂著,沒入赤紅的夕暮之中。當他再次開口時,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。

「妳不懂那是什麼感覺。」他平靜地說,「當你知道所有的目標都沒有意義。所有的努力和激情都是作戲。那些你珍惜過的東西、在乎過的人們,甚至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……」

出乎意料地,輪到公主笑了。

「所謂的真實世界不也是如此?」她走到祭台之下,正面對著勇者。「你以為回到那裡就能解決你的問題嗎?」

他猛地停下腳步。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我們不是第一個來到這裡的人。」公主說,她身後的世界也開始扭曲。「但只有你決定破壞劇本。就這個角度來看,你的確是個與眾不同的人。」

公主做了個手勢。一座平台從兩人之間的地面冒出來,左側是金屬平面,隱約透出紅色的光圈,和周遭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,彷彿來自另一個時代的產物。右側則擺著一枚戒指。

看著那枚戒指,勇者突然明白,這間教堂就是故事的最後一個場景。至少,它本應如此。

「但妳一直都知道。」勇者痛苦地說,「為什麼不阻止?難道妳認為我們還能回到原本的路線上嗎?」

「我的確曾抱持一絲希望。但在你的同伴一個接一個消失,城市滅亡了一座又一座後,我已經明白那是不可能的。」

「所以只是為了好奇。」

「不。」公主垂下雙眼。「是因為你在那裡從未快樂過。即使在我身邊也是一樣。」

兩人身後的景色粉碎,直至歸於虛無。整個模擬世界,最後只剩下兩人之間的狹小空間。他望著眼前的桌面深思。

「妳果然是個溫柔的人。」勇者嘆了口氣,單膝跪在幾乎不復存在的教堂地板上。在光圈中,浮現了微微閃爍的「登出」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