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魚的沙灘

2016-04-15

一、

『好暗……』

二、

「啊?骨頭的聲音是什麼意思?」陳醫生皺起了眉頭。他面前的電腦螢幕顯示著病人的X光片。身材中等、脊椎端正、骨質密度充足。一副完全健康的骨架。

「就……有聲音啊,字面上的意思。」顧平尷尬地搔搔頭。B醫院的骨科遠近馳名,但他心裡當然明白,為這莫名其妙的症狀求醫本身就是個蠢主意。

但不知怎地,經過醫院的玻璃大門時,他的雙腿卻似乎自己走了進來。

「你是說這樣嗎?」陳醫生反握瘦骨嶙峋的手指,往前伸展雙臂,關節發出令人滿意的喀喀聲。「這是正常現象,因為骨頭間隙裡的空氣——」

「不是!」顧平脫口而出,又閉上了嘴。接受醫生的說明,假裝自己的身體一切正常,比起解釋毫無道理的病情容易多了。

過了幾秒,他發現醫生還在等下一句話,只好硬著頭皮接著說:「是說話聲。小聲但清楚的人聲。從我身體裡傳來的。」

看到醫生的表情垮下來,顧平就後悔了。幫助病人的熱情從他眼中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應付奧客的煩躁感。身為咖啡廳老闆,顧平非常熟悉這種眼神。

「醫生,我知道這聽起來很離譜,但我真的聽到了!」

陳醫生舉起一隻手,打斷他的抗議:「我相信我相信,只是別再來這間醫院了。有需要的話,我可以幫你寫張轉診單。」

「轉去哪裡?」他懷疑地問。真有醫生專治會說話的骨頭?

「聽過P大醫院的盧醫生嗎?」

「沒,他是做什麼的?」

「他是本市最好的精神科醫——」

「去你的。」顧平罵道,收據沒拿就甩上了門。

三、

廚房裡煙霧蒸騰,義式咖啡壺正冒著泡,和波隆納千層麵的香氣混在一起,構成週六下午特有的愉悅。

但顧平無暇享受那愉悅。自從他捨棄穩定的上班族生活,和未婚妻一起開了這間小店以來,他們就一直是唯二的員工。雪蘭在外面幫客人點餐時,他一邊煎著三份煎蛋,一邊切著拖鞋麵包和小臘腸。

然後,他聽到了那個聲音。

『救救我……』

他愣住。直到雪蘭走進來,將寫有菜名的紙條貼在櫥櫃上,發現爐子開始冒出黑煙為止。

「喂,你在發什麼呆啊?」

「咦!」顧平回過神來,趕緊將燒焦的蛋皮倒掉,再重新打上。

「真是的,什麼時候了還搞這種烏龍。」雪蘭不悅地嘟囊。他苦笑著做了個道歉的手勢,她才換回服務業的制式笑容,走出廚房。

這是幻聽,一定是的。顧平告訴自己。

當他再次拿起刀柄時,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,像是有股無形的力量,正在與他的動作抗衡一般。斗大的汗珠從他的額上冒出。

今天最好還是別工作了?顧平想放下刀子。但週末的營業額抵得上整個禮拜的租金、裝潢的貸款還沒還完、雪蘭一個人也沒辦法……

而他不該分心的。下一秒,外面的所有客人都聽到了他的痛呼。

四、

顧平走出B醫院的急診室,左手包著厚厚的繃帶。雖然他自認能處理刀傷,在看到染紅整塊砧板的血跡後,雪蘭堅持叫了救護車。

結果還是損失了整整兩天的生意。他用完好的右手按了電梯,孤身一人在狹小的空間裡,怒氣湧上心頭。

「你到底想要幹嘛?」他低頭說道,不是對著任何人,而是對著自己的骨頭。「有什麼要求就說清楚啊!我們一起把事情解決了,然後滾出我的生活。」

電梯門打開。出乎意料地,他得到了回應。

『這邊走……』

顧平抬起頭,一陣冷風迎面撲來,遠處傳來低沈模糊的祝念經文。他醒悟過來,這層不是地下一樓的醫院餐廳,而是地下三樓的太平間。

『這邊走……』

以往,聲音幾天才會出現一次,他從來沒有連續聽到兩句話過。這裡一定有什麼特別。帶著尋找解答的決心,他通過走廊,踏入一扇半開的門。

無數病床排列在房間的兩側,上面蓋著長長的白布。一張小桌上,有台收音機播放著佛經。即使近在眼前,那嗓音仍然模糊,彷彿在巨大的空間迴盪無數次後,其中的音節都變得支離破碎。原本應該安定人心的經文,此時只讓他汗毛倒豎。      「我不是叫你別再來這間醫院嗎?」

五、

顧平轉身,動作太急而摔倒在地。陳醫生站在門口,背光的臉孔俯視著他。

「你……醫生,這是怎麼回事?」他完全不知道該因看到熟悉的人而安心,還是因為醫生陰沈的語氣而加倍恐懼。

「他們總是把人帶來給我。」醫生自顧自地說,「儘管我並不想要。」

「什麼意思?他們是誰?」

顧平手腳並用,掙扎著爬起來,看到呼吸在眼前凝結。體內的聲音比以往都清晰。

『放我出去……』

「你還不懂嗎?他們就在這裡。」陳醫生拉開白袍的第一顆扣子,指著自己的胸口。他非常之瘦,手指一壓就讓肋骨清晰可見。「只有替他們做事,我才能暫時保有這身皮囊。」

他瞪大眼睛,驚恐地看著醫生從口袋中掏出一把手術刀。

「別怪我啊。」醫生冷靜地說。

冷靜下來。顧平後退一步,堅定地告訴自己。他學過三年跆拳道,以陳醫生虛弱的體格,只要能奪走刀子,他有相當大的勝算——

然後他就聽到了。在危急時變得敏銳的感官,讓他能從佛經和骨頭的呻吟混雜中,聽出那聞所未聞的奇異摩擦聲。

所有病床上的白布都在晃動。

他終於知道,那是骨骼移動的輕微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