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魚的沙灘

雖然才十一點半,太陽的威勢已經達到正午規模,穿越窗戶和冷氣築成的屏障,侵襲三合板築成的隔間。同事們的眼神開始失焦,在塑膠桌面上的圖稿和電腦桌面右下角的時鐘之間浮游漂移。其實他們並不熱也不餓,只是需要一杯冰紅茶來澆熄瑣事累積的煩躁、一個雞腿便當來填飽週一返工的空虛。

你們要吃什麼?年輕的助理小姐見狀,隨手拿了一張影印紙,和便當店的菜單一起在座位間傳遞著。當傳到他手中時,卻只是搖了搖頭,逕自拿出一個耐熱塑膠盒,走向備有微波爐的茶水間。

幾個同事好奇地抬頭望了一眼。他一兩個月沒帶便當了,今天吹的什麼風呢?對面桌素來多嘴的 B 姐和助理交換心照不宣的眼神,這份午餐的製作者身份,將成為之後數天茶餘飯後的題材,但沒有人當面開口提問。畢竟辦公室八卦的藝術性,正來自在當事人不知情時加油添醋,只有菜鳥才會犯下找本人確認事實的錯誤。

他無視於那些探詢的目光,拿出不鏽鋼筷子,在打開熱好的餐盒時,卻不自覺將身體靠向桌子,傾前上軀擋住了光線。隨即又嘲笑自己,都多大的人了,竟還像個窮苦人家的孩子,怕被鄰座同學瞧見寒酸的菜色一般,遮遮掩掩扭扭捏捏的。

客觀地說,他的菜色確實頗為簡陋。將冷凍三色丁和白米同煮的彩色飯,覆蓋上一個荷包蛋,翠綠的炒青江菜堆在一旁。這是他身為一個料理菜鳥,從少數會做的幾樣菜勉強湊出來,營養看似均衡的搭配。樸素到即使是吃怕死鹹油膩外食的上班族,也不會特別想念的家常菜。

他動起筷子。青江菜有點不夠鹹,蒜頭又加得太多,但考慮到他前兩天才搞清楚,炒青菜底下湯水的色澤是來自蠔油而非醬油,這道菜已經算是做得合格。他挾開荷包蛋,淺黃色蛋黃乾巴巴的,筷子用力就鬆散成兩半,全然不似記憶中那半熟得恰到好處,一戳破就流出誘人金黃的飽滿。

煎蛋嘛,不就是打蛋、倒油、下鍋、翻面這麼單純嗎?他從沒弄懂其中的學問。

不,不是沒弄懂,而是他一直以來,都把完美熟度的荷包蛋視為理所當然,彷彿從母雞體內蹦出來時就是那副模樣,沒想過烹飪者巧手的重要。

就像他和父親把親情視為理所當然,從未想過維持一個家所要付出的心力一樣。


何必費心學什麼做菜呢?他翻箱倒櫃找著那罐早就過期的優碘,血滲出衛生紙包紮,滴到地板上時,不禁忿忿地抱怨自己。

其實根本沒有必要。大學時期,一些在外租屋的同學四年來餐餐外食,也沒看他們吃出什麼毛病來。何況,現在網路上多的是電鍋食譜、微波爐食譜之類簡便菜色,在乾淨明亮的超市買來洗好切好的材料,依比例放好再按個按鈕就成了。

但這些聰明的烹飪機器,卻沒有一個按鈕能生出母親拿手的糖醋里肌、煎白鯧魚和乾煸四季豆。在吃了數十天的外食之後,他決定冒著手指變成四根的風險,挑戰未知的烹飪領域。

母親剛離職的時候,父親曾經打算請傭人來打理家裡,但在他的反對下作罷了。父親前半生經營工廠,算是小有積蓄,但大多都花在情人身上了。有親戚說父親幫她買了棟樓,具體數字多少,他不敢問。男人到了這年紀,面子比老命還重要,就算在兒子面前也是如此。

一方面不想傷到父親的棺材本,一方面是不希望母親留下的空缺,就這樣被職業的家管取代。因此他開始打理家務。打掃是求學和軍旅生活的一部分,自然不成問題;洗衣也只要看盒子上的份量按表操課,偶爾用刷子和漂白水對抗某個特別堅忍不拔的污漬。但廚房裡的活兒,卻不是一兩天能快速上手的。

而那個所謂情人,在名下多了一筆房地產後,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,彷彿從未出現在父親的生命中,彷彿這個家的破碎瓦解並非外力介入,而是像第三帝國的毀滅一般歷史的必然。

他緊緊壓住腕部,試圖止血。雖然不知道止血點的正確位置,但拿掉面紙換上紗布時已不再迅速染紅。

父親的咒罵聲從房裡傳來,按照經驗,這代表他對電視裡名嘴胡言亂語的耐性即將磨穿,要走出來吃晚餐了。雖然他隔天又會在同一個時段,準時收看同一個政論節目。

他把切到一半的豬肉胡亂包好,用沒受傷的手打開冰箱,從未雨綢繆買下的微波食品堆中,挑了兩盒青醬義大利麵。


有空去看看你媽。週末的晚餐主菜是青椒炒肉絲,他總算能掌握青椒下鍋的時機,不至於把肉炒得太老,也試驗出母親的調味來自在醬油中加入的少量沙茶。父親吃了一口,難得沒有皺起眉頭,接著便迸出這麼一句。

他放下筷子。父親繼續吃著飯,頭也不抬,好像剛才只是隨口說了一件家常事務,提醒他電話費快點繳免得被斷線。

其實半年以來,他瞞著父親,陸續和母親有所聯絡,知道她在嘉義的老家和舅舅、阿嬤同住,卻沒有親自去看過她。也許是他已經預料到,明知能將母親勸回的人不是自己,卻又囿於兒子身份而不得不勸的尷尬吧。

但既然父親都開口了,他還是搭上一列南下的自強號,來到那條每年春節都會造訪的鄉間小路。

他曾經聽著電話中的嗓音臆想,母親離開之後過得如何。是每天以淚洗面,盼望著父親的一句道歉和挽留?還是重獲自由,找個不會在外面討細姨,真心而忠誠的男人度過後半生?

當她開門迎接時,他立刻明白那些戲劇化的轉變從未發生:母親還是母親,和眼前的老屋一樣沒什麼變化,那些給了家庭的青春並不會因為拋下家庭而重生。

這是理所當然的,他無法解釋自己在期盼什麼,或失落從何而來。

他特意選在午餐時間前到達,就是想幫忙母親下廚,也好展現一下他這些日子的進步成果。不料她和舅媽已經煮好了粥,配合阿嬤早睡早起的作息及付之闕如的牙齒,眾人才十一點就圍在主桌前吃起午餐。

粥煮得很透,像是給病人準備的一樣,他幾乎是半喝著吞進肚裡。裡頭放了莧菜和切得極細的魚肉,和米飯一樣燉到軟爛,只用少許鹽巴調味。雖然能吃出是好的食材,也稱不上難以下嚥,但不免淡而無味。舅舅和五歲的外甥不斷往碗裡添肉鬆和海苔酥,但女人們就這麼吃將起來,對清淡的口味毫無怨言。

緊無拄好,我難得來鬥相共,誰知影恁遮早就食中晝!他吃著沒有口感也沒味道的米粥,一邊抗拒從姪子手中搶過肉鬆罐的衝動,一邊和母親說笑。

誰知她的眉頭卻皺了起來。你猶在煮菜予恁阿爸食?母親嚴肅地問道。他曾經提過學做菜的事,也許她以為兒子還像小時候一樣三分鐘熱度,老早就放棄了吧。

著啊,他回答。我本來想欲共你學幾个撇步咧。

母親沈吟許久,久到舅舅舅媽都放下了湯匙,好奇三十餘載經驗的前資深主婦,會說出什麼睿智的訣竅。只有外甥渾然不查,餐桌上只剩下他搖晃罐子的聲音。

減放鹽。母親說。

啥乜?他懷疑自己漏聽了什麼。

減放鹽佮油,母親重複道。伊食老啊,袂當逐頓魚魚肉肉。

他啞口無言。那就是母親在這頓飯中講的最後一句話。


公司的午餐時間早已不再尷尬。看看手中色香味俱全的飯盒,對比其他人永遠以某樣油膩的主菜、兩三樣大鍋炒青菜或醃製品組成的便當,和沒有茶味光是甜的附餐飲料,他甚至感到十分自豪。

但微波盒裡的菜色越發豐盛的同時,工作上的成就感卻日益萎縮。在花上包含週末的兩個禮拜,把一張概念圖改了又改,最後主管竟然選了最初的版本之後,他偶然萌生的去意,在沮喪情緒的灌溉下迅速茁壯。

剛好就在這段期間,大學時期玩過音樂的社團朋友,對他提出一起創業的計畫。

朋友對咖啡頗有研究,加上在科技業工作幾年,遇到股市景氣好,拿了不少分紅,便起了離職創業的念頭。但他認為在台北處處星巴克,開純咖啡店單價拉不起來,只會變成學生讀書聊天的好去處,被低落的翻桌率壓垮。

剛巧在臉書上看到他貼的食物照片,得知他有做菜的本事,便起了合夥賣簡餐、輕食的念頭。

不知是他總把心事寫在臉上,還是某次口風不緊說溜了嘴,某次他經過茶水間時,聽到有人談起他要離職的謠言。他想佯裝不知,但似乎從那天起,同事們看他的眼神就帶有幾分異樣。更糟的是,他無法分辨那異樣是否自己疑鄰盜斧的心理作用。

然而,當朋友的訊息在手機上出現,要求他做出決定時,放在發送鍵上的大拇指,卻在最後一刻退縮了。

不是能力的問題。他知道,外面在賣的平價簡餐,其實大多來自中央廚房的現成調理包,解凍再炸過煎過就端上桌了,比從去市場買菜、親自切肉和調味的家常菜還簡單得多。

也不是錢的問題。朋友提出的條件非常寬鬆,裝潢、電租、水電乃至材料成本都由朋友先墊,他只須從廚師的薪水裡扣掉一半,分期慢慢攤還。如果沒還完就關門大吉,剩下的部分一筆勾銷。

但他也明白,用餐時間就是餐飲業的尖峰時段,一旦將烹飪當成賴以營生的職業,他就再也沒機會在家裡做菜了。他無法輕易捨去的,並非名片上設計師的頭銜,而是在家裡所扮演的母親角色。

儘管一切跡象都指向離去的路,他還是選擇停留。


他將草蝦細心排列在烤盤上,平鋪剛切好的萊姆片和小塊奶油,除了鹽和胡椒以外,再撒些香芹粉和迷迭香。三年前初學做菜時,他連薄荷跟迷迭都分不出來,更不可能只在網路上大略看過,就著手挑戰連母親也不會的西方菜式。而現在的他卻能憑直覺判斷出,蒜味奶油比無鹽奶油更適合這道烤蝦。

有幾次他心血來潮,在流理台上擺了台平板電腦,邊播料理節目邊跟著做菜。反覆出現的宮保雞丁、麻婆豆腐和避風塘炒蟹,他都做得有模有樣。雖然沒辦法像阿基師一樣,俐落翻起裝有整隻大蟹的炒鍋,卻比那些只是臨時惡補就來賺通告費的藝人強多了。

偶爾他料備得太多,帶到公司與同事分享,獲得一致好評,不止是客套禮貌性的稱讚,連最近剛升官、嘴巴也變得加倍刻薄的 B 經理都讚不絕口。他很好奇,自己的手藝比起母親究竟如何?但吃多了自己的山寨版料理,味蕾竟已難以回憶母親的味道。不是都說兒時記憶是最難忘的嗎?

清脆的叮一聲,烤蝦迎來了牠們短暫生命中最美味的一刻。他戴上隔熱手套——指尖的淺色疤痕提醒他,用濕毛巾反而容易燙傷——取出烤盤,迷人的香氣撲面而來,刺激鼻孔中每個期盼的受器,喚醒他在烹飪過程中深埋已久的食慾。

但香氣再強烈,也無法叫醒一大清早就起床,中午就在電視機前睡著的父親。阿爸,呷飯囉!他高聲叫道。父親睡眼惺忪,在圓椅上有點吃力地轉過身來,厚實的雙下巴微微晃動。

這時他驀然想起母親的叮嚀。前陣子到醫院檢查時,醫生才說過父親的血壓偏高,要少吃高油高鹽高糖的三高飲食。這道奶油香料烤蝦無論如何美味,絕不是什麼合適的健康食品。

他嘆了口氣,把還冒著蒸氣的蝦肉倒進保鮮盒,從櫃子裡拿出一罐桂格大燕麥片,在爐上放了個小鍋子熱起牛奶。

而他也終於明白,無論廚藝如何精進,家裡有個職位的空缺,是他永遠無法遞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