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魚的沙灘

和小燕相遇,是在一個晴朗的週末下午。當我走進那間中途之家,看見它幅員不大,卻圍繞著一股靜謐而溫馨的氛圍時,就知道自己來對地方了。

最近的每個週末,女友和我都約了收容所或貓中途,為她尋找合適的寵物。到目前為止,可說是頗不愉快的經驗。有幾間機構環境髒亂,一看就知道沒有長期照顧的心思,只是流浪貓狗從捕捉到撲殺間的緩衝地帶,進門就像半隻腳踏入了鬼門關;另一間則態度倨傲,在電子郵件往來的階段,就屢次質疑我們這對小資男女有否能力飼養,見面後果然還是不歡而散。

好事多磨啊,我從腦袋裡的一千句安慰話中挑出一句給女友,台灣的收容所那麼多,總會有個順利的。但其實我們心裡都明白,屢試不果的原因在於她標準太高,總嚮往外國節目裡毛色潔白的波斯貓,看不上中途裡那些被拋棄的米克斯(我費了很大勁才改掉「雜種」一詞)。而我則從一開始就興趣缺缺。

女友對於養貓的熱情,我一直無法理解。並非我不喜歡貓——誰能討厭這些動作優雅靈巧,抱起來毛茸茸軟綿綿,身上流著肉食性狩獵者的血統,卻總愛在午後慵懶地瞇著眼曬太陽的生物呢?我會在 Youtube 上給可愛貓咪的影片好評,Facebook 朋友貼出他們四腳家人的玉照時,我也毫不吝嗇點讚,再附贈一個和我年紀不符的俏皮表情符號。

但在電腦前動幾下滑鼠,和將一個活生生的生命納入生活中,並對牠的生老病死負起全責,是完全不同層次的事。對我而言,為了欣賞可愛的貓咪就要親自飼養,就像為了喝牛奶就在家裡養一頭牛一樣,是只適合出現在廣告裡的橋段。

女友聽完我自以為有理的抗議,淡淡地問道:「連隻貓都照顧不好,你以後要怎麼養小孩?」

於是我屈服了。關於責任和未來的高帽太重,許多人老來都被這頂帽子悶得頂上無毛,一旦扣了上來,鮮有男人能不低頭。

老闆夫妻二人親切地招呼我們坐下,不厭其煩地講解他們已在信件上說過的注意事項,生怕我們有什麼不懂,一兩隻小貓在桌邊晃著,更多的在角落玩耍,好像對陌生人的到來習以為常。但經過幾番折騰,關於照顧貓咪,我們已成了紙上談兵的專家,因此我讓女友先去看貓,自己留下來和他們寒暄。

原來老闆和老闆娘原本都另有正職,常在假日去動保團體當義工,但因為實在太愛貓,每次看到路上受傷捱餓的流浪貓,都忍不住要伸出援手,等回過神來家裡已經養了十幾隻貓,為了全心全意照顧牠們,只好辭去工作,用積蓄開了這間小小的中途之家。

我環顧周遭,柔和的白光照在木質地板毫不刺眼,貓咪的住處是加了玻璃門的木箱屋而非鐵籠,牆邊擺著讓貓咪小憩的軟墊和紙箱。我明白了那種溫暖的氛圍從何而來:這裡不像收容所,反倒像是一間夫妻經營的小民宿。

其中一間木屋傳出咳嗽般的聲音。我上前察看,木箱上的名牌寫著「小燕」,一雙眼睛透過玻璃門凝視我。牠的毛色很深,但不像電影裡魔女的黑貓一般純粹漆黑,而是混雜灰黑、土黃和墨綠,像是在長滿苔蘚的泥地裡打滾過一般。我知道玳瑁貓天生就是這模樣,但牠一副病懨懨的樣子,感染而稍微潰爛的耳朵、無精打采的眼神,在在讓牠不吸引人的外表更加乏善可陳。

老闆似乎怕我誤認他虐待動物,趕緊說明:「牠貓哮喘很嚴重,我們帶牠看過獸醫,但這是慢性病,只能控制。」

我猶豫了一下才問道:「為什麼不把牠放出來,跟其他的小貓一起玩?」

老闆娘解釋:「剛撿回來的浪貓,身上可能有傳染病或寄生蟲,要先隔離一段時間,等投藥期過了才能放出來。」

老闆補充:「你想看看也可以,碰其他貓前記得洗手就好了。」

我看向女友,想徵詢她的意見,卻見到她正好半彎著腰,對一隻黃色條紋的虎斑貓伸出雙臂。牠似乎明白她的涵義,順從地一跳,輕輕落在她的懷中,享受人類女子愛憐的撫摸。

好聰明喔,她說。牠的名字叫奶油,老闆娘介紹。

她將奶油捧在面前走了過來,我無意識地伸出手,有點心不在焉地摸著牠的背部。牠寶石般的雙眼中,彷彿深藏了來自古埃及的高貴神秘,毛皮色淺質柔,身上條紋一圈圈分布平均,像是造物在牠的脖子上輕輕指點,泛起直至尾巴的漣漪。

依據前幾次的經驗,以及女友臉上煥發的喜悅,我知道再挑三揀四下去,也很難找到比奶油更好的貓。

我回頭看了小燕一眼,在木箱的陰影中,牠正低頭舔舐自己的腹部,沒有看我。


我和女友輪流分擔照顧凱瑟琳的工作。洗澡、餵食和換貓砂之類定時定量的雜活由我承擔,她則負責用逗貓棒和貓玩,偶爾替牠梳個毛,以及把她認為太俗氣的名字「奶油」改掉。事前承諾的「我要養的我照顧」,早就和週三的資源回收一起給環保局收走了。

但我沒得抱怨。首先女友身為設計助理,工時長又不固定,連表定的隔週休二日都常被挪用;而我是區公所約聘人員,雖然收入不堪聞問,卻是朝九晚五說一不二,總是能在晚餐時間準時到家。

再者,我真的有那麼一點喜歡上凱瑟琳了。原本我還有點擔心,牠離開中途之家的同伴們後會否適應不良,但貓並非群居動物,到了我們合租的小公寓後,牠反而如魚得水,靈巧地在桌子櫃子跳上跳下,任意穿梭於廚房和浴室間,卻不曾弄倒任何東西。除了喜歡睡在路中央,把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我嚇得半死以外,沒惹過什麼麻煩。

美中不足的是,明明每天給牠食物、清理大小便的人是我,凱瑟琳卻跟女友比較親近。牠讓她抱上床睡覺,被搔肚子時會發出滿足的呼嚕聲,但當我試圖模仿相同動作時,卻換來牠豎起的背脊和警戒的目光。我想貓的道德觀中,大概沒有知恩圖報的概念。

上網查詢一番,我發現貓和主人的親密度,簡直是和男女情感糾葛同等級的普世大哉問。有人建議要像遛狗一樣帶貓去散步,也有人說這樣會害貓恨你一輩子;有人說只要每天相處多培養感情就行,有人卻說貓很有個性,不喜歡的就是不喜歡。如果這些意見都有道理,宇宙早就因為承受不了太多矛盾而毀滅了。

對此,我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論,儘管理性上我將之斥為迷信。

也許凱瑟琳是在質疑我的忠誠。每次望向牠明亮閃爍、曾被三千年前的古埃及人視為神性的雙眼時,我的心裡都會浮現另一雙截然不同,與我有緣無份的眼睛。


有那麼幾次,我想回到那間民宿風的中途之家,看看小燕還在不在那裡,卻一直無法成行。在家裡已有一隻的情況下去看別的貓,不知怎地有種偷情般的背德感,而凱瑟琳似乎能和女友心意相通,因此我不想讓她知道。

然而我們對彼此的行程瞭若指掌,想瞞著她自然加倍困難。最近也是最後一次的機會,來自一則高中老同學的訊息。

我們在高中時感情不錯,但與我不同,他順利在學測中考上第一志願,從此過著與我毫無交集的人生。從友人和社群網站上得知,他畢業後進入上市公司,從事錢多事更多的科技產業,常常搭末班捷運回家。

因此,當他週六不好好在家補眠,卻有閒情逸致約我吃午餐時,我就知道有變故發生了。

「那些當老闆的,真是夠沒良心!」在百貨公司高樓的日本料理店裡,他邊蘸生魚片邊痛罵,把混了哇沙米的醬油濺到桌上。

原來最近智慧型手機銷量大跌,他雖然在同事間風評不錯,但只有學士學歷,又剛好身於虧損最嚴重的部門,沒能躲過裁員風暴。

「股價最高的時候,那些大佬早就出脫獲利了結了,留下我們小兵墊背。」他不顧口中還有食物,繼續說道。「員工對他們而言根本是衛生紙,不,用過就丟的衛生棉!」

我後仰上半身免得被口水噴到,同時微微點頭,試圖做出同情的模樣。

「他們只要拿出幾百分之一的財產,就可以養活一大批員工了,但是你猜怎麼樣?他們偏不!誰管我們的死活?」

我繼續點著頭,清楚感到臉上的表情,如硬化的石膏般逐漸崩裂。

到底他有什麼好抱怨的?雖然我對科技業一竅不通,但也在報紙上看過消息,那間公司分紅最多的一年,他光年終就比我出社會以來的薪水還多。何況等到風頭一過景氣好轉,他八成又能找到不錯的職位。

「唉,寫程式這行,起起伏伏啊。還是你聰明,當初……」

「好了。」我放下根本還沒動過的筷子。「我知道你心情不好,但我們都幾年沒聯絡,你一見面就要說這些嗎?」

他楞了好一陣,嘴巴機械式地咀嚼著。把早就搗成泥的鮪魚吞下喉嚨後,他才開口說道:「我還能跟誰說呢?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。」

我一陣熱血上湧。這突如其來的回答,聽在我耳裡不但毫不感人,反而令人作嘔。即使在高中裡,我們也不算什麼生死之交,頂多是彼此的好友群中一人。過了許多年頭,他竟然面不改色地說出口來。

更讓我氣結的是,難道他片面認定我摯友的身分,我就有義務聽他吐苦水,還得好聲好氣安慰他嗎?

「抱歉,我忘記餵貓了,牠隨時可能餓死。下次再聊吧。」我站起來一欠身,到櫃臺結了自己的帳,朝滿桌和女友約會時都捨不得點的菜色匆匆一瞥,大步走出門外。


離開百貨公司的冷氣帷幕,我發動機車,趁著心情激動尚未平復,騎上往中途之家的路線。

為什麼不呢?這頓飯沒吃幾分鐘就提早結束,多餘的時間剛好夠走一趟。即使稍為遲些到家,女友疑心問起,也能解釋為故人相見歡,忍不住多聊了幾句。

雖然一般看貓得先預約,但我想那對親切的老闆夫妻,和公立收容所一板一眼的公務員不同,應該不會介意我不請自來。

然而,在過快的輪胎衝過幾個街區後,我漸漸放慢速度,最後停在一間便利商店前,脫掉安全帽讓腦袋冷卻。

我想看到什麼呢?如果有好心人願意領養小燕,那當然是皆大歡喜,我沒必要前往探視;若牠已然病重身亡,我現在出現也毫無意義,只是在記憶中平添一筆遺憾。

但我真正害怕的是,牠也許仍像當日一般,拖著死氣沈沈的病體,兩眼無神,盼望遙遙無期的歸宿。

和在其他中途看過的數十隻貓相比,小燕除了醜了一點、病了一點,實在沒有突出之處。但只是隔著玻璃門望了一眼,就讓我如此魂牽夢縈。

若再次見到牠,我還能放下對牠的責任嗎?但考量到現實情況,能不放下嗎?

華人取名,講究補足缺少的部分,算命先生說命中缺木,就要找個有木字邊的姓名。我猜想,老闆給了小燕這名字,並不止是因為的毛色偏黑,而是他明白這貓生來不討喜,注定命運多舛,希望牠像燕子一樣到哪都能築巢安居。

一日不去探究真相,我就有權力保有一種想像,在那裡牠被有能力的飼主收留,得到良好的醫療照護,幸福地度過剩餘的貓生。就像薛丁格的貓,不打開箱子就永遠雖死猶生。

我重新戴上安全帽,在下個路口掉頭迴轉,回想起出門前女友曾叮囑過,要我順路幫忙買凱瑟琳的貓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