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魚的沙灘

羅娜走出艙門,踏上堅實冷硬的金屬地面,沒穿厚重的太空衣,而是輕便合身的奈米纖維。按照常理,月球上空氣極為稀薄,夜晚面的氣溫低於零下百度,她幾分鐘內就會窒息失溫而死。但此時除了對月球重力的陌生感,羅娜沒有任何不適。

降落點已調整為最適合人類的環境,顯然是「公主」善意的表現。她大大鬆了口氣,看來這次的溝通任務不算危險。

為調整心情,她觀賞著四周的景色。目力所及的地表都被金屬覆蓋,平滑的合金遍布全月,在星空及地球反光下發出銀白色微光。

這才叫荒涼。她心想。在地球上的大漠或極地,或許還有沙塵和風雪陪伴;但此處連隕石都被外層雷射系統消滅,只剩無限延伸的寂靜。

雖然公主早已知道她的來訪,羅娜還是蹲下身子,禮貌性地在金屬上「叩叩叩」敲了幾聲。像是回應她的呼喚,眼前的地面緩緩打開,露出約五米寬的圓形井口。

懷著興奮與緊張,她跳入井內,朝月球深處墜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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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彷彿橫越銀河那麼長的時間後,羅娜終於碰到堅硬的物體。下墜過程中有一股氣流緩衝,因此她毫髮無傷,只是姿勢很滑稽——頭下腳上地撞到地板,想站起又因腦部充血失去平衡,一個踉蹌倒在牆上。

「哈哈哈——」童稚的笑聲迴盪。羅娜心中浮現綁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,笑得前仰後合的畫面。

她用力眨眨眼睛,發現身處一個小房間內,房間的另一端,飄浮著一顆毫無瑕疵的水晶球,足有籃球的三倍大。笑聲正從其中傳出。

無論從任何角度而言,公主都不是水晶球。事實上她的主程序由遍布月球的三百萬台電腦所運行,跟水晶毫無關聯。

笑聲清澈悅耳,卻讓羅娜隱隱感到不安。這和她印象中——也就是在地球上透過電波溝通——的公主差太多了。她記得公主是聰明冰冷的人工智慧,不會有水晶球之類多餘的花樣,更不會笑。

查明公主的問題正是她的任務。往好處想,至少現在有點線索。

「公主,我們談正事吧。」羅娜清清喉嚨,換上專業化的口吻,「這幾個月以來,妳對地球糧食和工業品的供給,出現不穩定的跡象。雖然不至於影響民生,但以妳以前都有公克級的精確度……」

「嗯……這個嘛……」球體光影閃爍,欲言又止,「我有一點難以啟齒的煩惱……但如果是妳,可能可以……」

羅娜微皺起眉頭。「妳說說看,我會試著理解。」

這話說得不太有把握,她並非人工智慧的專家。會被派遣來月球,只是因為她是通訊室的負責人。

「羅娜,妳心目中的『母親』是什麼概念?」

「什麼?」羅娜大吃一驚,這問題完全出乎她的意料。

球體黯淡下來。「原來妳也沒想過嗎?我以為妳們多少會惦記……」

「不,我當然會!」羅娜辯解似地急急回答,「母親就是……生下我們的人。」

「也就是妳的製造者。」公主說,「但『母愛』和『孝順』又是什麼?製造者和被製造者之間為何產生情感?為了保護自己的基因嗎?那收養的孩子又怎麼說呢?孝順年邁的父母對延續基因又有何幫助?」

「……愛是普遍存在人類中的情感,來自動物祖先保護同伴、維持族群繁衍的適應本能,對人類而言又多了文明存續的意涵。」羅娜背出某本書上的解釋,「總之是人類才懂的觀念,公主妳自然……」

「恕我直言,」公主的聲音像月面金屬一樣冰冷,「我的腦比你們複雜多了。我認為妳根本一點都不懂。」

羅娜沉默,記憶中的母親面孔模糊不清。精通四種專業科目的她,此時連家人的生死都不知道。

「妳回去吧。」水晶球的光芒完全消失,羅娜腳下的地板緩緩升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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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二十一世紀末開始,主宰地球的孱弱物種,陸續經歷糧食危機、海面上升和爭奪月球領土的第三次世界大戰,陷入長久的飢餓,在輻射汙染的土地上掙扎求生。

攀住一線生機勉強存活的人們,對無能卻好戰的政府徹底絕望。他們深知革命是無用的,即使建立新政權,它仍會在權力的催化中腐敗,歷史將不斷重演。而戰間期的所謂繁榮, ,不過是生產力提升的暫時現象,為了追求產能,人們壓榨他人血汗,在與時間競逐的高壓下度過一生。

治本的解決之道,是有讓某種天真而博愛的智能體,代替本性嗜血的人類,管理地球文明,並負責資源的調度生產。

二十六世紀中葉,人類文明迎來後稀缺時代。

工業全部移往月球,土地回歸清潔,人口獲得控制,水泥和鋼骨結構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歐洲的莊園、東方庭園景觀,甚至游牧民族的草原帳篷。衛生醫療系統、高強度奈米材料、網際網路等科技,巧妙地隱藏在淳樸自然的生活中。

每週工時降到十以下,除了制定法律和教育、諮詢一類的工作外,人們不再需要為了謀生存而生存。無限的閒置時間被用在發展各式各樣的藝術,以及為了興趣而研究的科學。

只有一處例外。

羅娜降落在太平洋中央的人工島。這島嶼沒有一寸空地可供降落,太空船直接泊入島上的機械巨塔--地球塔的一間廠房中。

走出艙門,她深深吸入熟悉的地球空氣,但連一片肺葉都還來不及伸展,穿著白衣的助理就跌跌撞撞闖了進來。

「緊急狀況,博士!」年輕的助理氣喘吁吁,差點被地板的縫細絆倒,看到他如此失態,羅娜不禁露出譴責的眼神。

「怎麼了?這個月的資源傳送還沒開始吧?」

助理彎著腰,兩手按住膝蓋,好不容易才抬起頭說:「公主突然出現很奇怪的反應,也不回應我們的電波……博士,妳的任務似乎造成反效果……」

「什麼?」羅娜瞪大眼睛,「帶我去通訊室!」

十幾件白衣圍在巨大的螢幕前,對不斷冒出的數據議論紛紛。螢幕左半側是月球的即時影像,金屬月面不再平滑,密密麻麻的月井開啟著,有點像原始地貌的隕石坑。長達十公尺的貨櫃從中陸續飛出。

「怎麼會……提早四天開始輸送物資?」

羅娜話一出口,通訊室的氣溫彷彿凝華。所有研究人員全轉頭看向她,集體的沈默中,蘊含某種懷疑性的敵意。除了一名高大的、輪廓很深的藍眼男子,他仍緊盯著螢幕,低沈穩重的嗓音開口:「你們不要有預設立場。羅娜,這不是對地球的輸送。」

男子將焦距調遠,羅娜看到無數貨櫃由攜帶式火箭加速,由於缺乏空氣阻力,短短半分鐘就竄到月球高空,達成脫逸速度向宇宙飛去。一切看似符合標準輸送程序,但是--

「這不可能!」她藉月面亮度心算出影像的方位後,忍不住驚叫:「竟把物資運離地球?為什麼?」

「不愧是羅娜博士啊,觀察力真敏銳。」人群中響起譏嘲的聲音,「但這個問題不是該由妳本人回答嗎?」

「安德爾,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
「最後進出現場的往往就是兇手,不是嗎?妳才登月回來,她就開始反向輸送……」

和羅娜一起來的助手,被前輩的話嚇著了,慌忙搖著手:「博士請等一下,羅娜博士和公主的對話有錄音,我們都聽過了呀……她不可能去教唆……」

羅娜知道他是好意,但聽到他多嘴說出「教唆」,忍不住白他一眼。

「容我提醒,錄音是可以竄改的。」安德爾的直屬助手說。      「哎呀,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好爭論?兩個事件相隔不到三天呢。」譏嘲的聲音添上幾分刻薄,「要證明她的罪行,比證哥德巴赫猜想還簡單。」

「請你放尊重--」

「夠了!」藍眼男子充滿威嚴的嗓音,在通訊室裡嗡嗡迴盪。不需要多餘的肢體動作,甫開口就讓眾人噤聲。

羅娜突然想起他的身份:地球塔名義上的最高領導人,丹尼爾.韋伯。他平常都關在辦公室裡極少露面,因此她對他的臉孔印象不深。看見他出現在此,羅娜才真的明白事態非同小可。

「地球塔的存在,是要集合人類精英,應付緊急危難。危機真正來臨時,你們難道只會內訌?」

安德爾才安靜兩秒,又不服氣地開口:「但韋伯先生,她和公主不久前當面對話過,這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線索……」

「沒錯,」韋伯兩手插在白袍口袋,面無表情地轉向羅娜,「可以談談妳的見解嗎?」

現在退縮反而會增加嫌疑,羅娜毫不畏劇地迎上韋伯的藍眼,強迫腦袋高速運轉。公主說過什麼?小孩子……奇怪的玩耍方式……母親……反向輸送……她試著從瀰散星雲般渾沌的思緒中,搜尋耀眼的星光。

啊!她差點叫出聲來。把物質高速向外拋出,月球的軌道會往地球逼近!

「韋伯先生,我有一點想法,但講出來怕會觸犯禁忌……」她猶豫著,其實她自己也不願碰觸這個話題。

「請直說。」

羅娜深吸一口氣,吐出她推導的結論:「她想找媽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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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韋伯的授意下,科研人員被重新組織,分組研究各種解決方案;因此通訊室已不復熱鬧,只剩一男一女兩名助手。螢幕上方正中央,紅色的數字顯示「2237」,月球抵達地面的預估剩餘時數,只剩不到百日。

電動門隨角膜驗證的訊號音開啟,羅娜踏著沈重的步伐走進,當她跨過門線時,數字剛好跳了一次,變成2236。      「壞消息。卡珊卓想趁月井打開硬闖,船被貨櫃撞毀,恐怕已遭遇不測。」從危機發生以來,地球塔已經送了四個人登月,但公主完全拒絕溝通,連氧氣環境都不肯提供。

「啊?」男助理咕噥一聲。

「喔。」女助理目光渙散。

羅娜的眉頭蹙成一直線,自從月球接近以來,負責通訊室的她就處於高壓力狀態,直屬助理失職的態度把她推向爆發臨界。「你們是怎麼了?我不是說過,太累可以休息一下啊!」

毫無預警地,女助理掩面哭了起來。

「對不起,博士……我只是在想……」她的瀏海被手指弄亂,纖細肩膀不斷抽動,喉嚨發出一陣哽咽。

「我們……可不可以回家一趟?」男助理幫同伴說完,不自覺也擦了擦眼角。

「什麼!」羅娜難掩激動地抓住助理的領口,「你們都沒忘掉?」

「別這樣!」男助理撥開她的手,又感到自己太粗魯而低下頭,「我十二歲才過來,還依稀記得我們是兄妹。老家在日本列島。」

「小聲點!你們不知道這是禁語嗎?別讓人知道你們記得。」羅娜訓斥道。

「地球塔消去我們對家庭的記憶,真是正確的嗎?您難道沒有懷疑過政策……」

她怒視年輕氣盛的助理。「我們肩負著全人類安危!你有沒有想過,當大家都知道故鄉在哪,會有什麼後果?每個人會以自己的故鄉為優先,而非無私地保護地球文明!如果你是科技長,難道不會動用資源保護日本嗎?」

「我們只是想看看家人!聽說妳五歲就接受再教育,早就忘得一乾二淨,當然不會理解我們的心情--」

「誰說我忘得一乾二淨!」羅娜幾乎在咆哮。

她驚覺自己說錯話而沈默下來。通訊室裡只剩羅娜未平復的心跳和女助理的啜泣,兩種節奏交錯運行。

「求求您,博士……」女助理把臉埋在手中,哭腔很悽慘,「您不能通融一下嗎?用地質調查之類的名義……」

「絕不可能!」羅娜厲聲道:「今天下午,我會請人幫你們重新安排遺忘程序!如果明天早上你們還沒忘掉,我就向上頭舉報!」

女助理止住哭泣,從指縫中露出雙眼,泛淚的眼神帶著一絲狡黠。變臉之快速令羅娜錯愕。彷彿有人喀地一聲切換背景音樂,室內的氣氛突然逆轉。

「事實上,我們掌握了您也許不知道的秘密。」女助理嘴角上揚。

「本來是不想說的。聽完之後,您就會改變心意了。」男助理咯咯竊笑。    ---      「請進。」

羅娜踏入辦公室。室內的空間遠比她想像中狹小,韋伯坐在房間的另一頭,兩人距離卻只有幾步之遙。很難想像科技長在這麼窄的空間工作。辦公桌文件堆積如山,但高大的他仍能探出頭來。

「先生,上次你在眾人面前支持,我非常感謝……」她說著自己不習慣的客套話。

「妳不是來致謝的,羅娜博士。」韋伯的嗓音不帶情感,「請說正事。」

如果她是隻刺蝟,此時背上的鬃毛肯定全豎了起來。「我聽到一些傳言。」

韋伯抿起嘴唇,很明顯表示「講重點」。

「好吧。」羅娜閉上眼睛又快速張開,「地球塔的中央機房,是不是儲存著所有人的背景檔案?」

科技長彷彿沒有情緒起伏。他淡淡回答:「對。所以呢?最高機密要公主的授權解鎖,現在的情況,這些資料等於不存在。」

「不,問題不在資料本身。」韋伯的態度令她憤慨,反而增添幾分決心,「問題是,留下這些資料的理由。」

這句話的效果立竿見影。韋伯倏地起身,背挺得像雕像般筆直,藍眼中的寒光居高臨下穿透羅娜。她毫不畏劇地迎上目光。

「如果永遠不能公佈,那保存機密的意義何在?既然從我們腦中刪除記憶,為何不一併刪除所有數位資料?唯一合理的理由是--在世界末日來臨時,讓我們回鄉和家人團聚!」

韋伯冰冷的臉上出現情感的線條。她驚訝的發現,那是真切的讚許。

「很不錯。是妳自己推論的嗎?」

「一半一半,另一半的來源我不能透露。」羅娜虛弱地笑笑。「先哲真是設想週到。」

「妳以為這就是世界末日?」韋伯又恢復冷漠的表情。「整座塔都在研究解決方案,而妳已經放棄希望了嗎?」

「先生,你在自欺欺人。我知道力場科技的研究正在展開、有人想用導彈擊碎月球、還有計劃把所有人民都冷凍起來,送入地下避難。但這些方法連理論上都行不通,白白浪費人力。」

目前的技術,即使是小型力場也只能維持幾十秒就要重新充能,用力場包覆地球簡直是天方夜譚;就算用盡所有導彈,頂多剝掉月球表面的金屬皮;冷凍技術雖較成熟,但設備並不足以冷凍全人類,而一旦月球撞上,多深的地底都將不再安全。

「空閒是恐慌的溫床。」他微微搖頭,動作有點生硬,「但不代表我們真的束手無策,我可以打消公主來地球的念頭。」

「已經犧牲了四個人,嘗試過所有發射波段,她連一個封包都沒傳回來。」

「因為用錯了方法!公主來找母親,但她心目中的母親是什麼?公主是怎麼誕生的?」

「編寫她的程式員幾百年前就不在了!」期待科技長提出神奇解方的她,深深嘆了口氣。

突然,一道靈光閃過思緒,「等等……你指的是……」

構成公主思維的程式碼,估計超過三億行,如此龐大的工程不可能全出自人類之手。羅娜雖然沒修過人工智能專科,也能猜想開發的進程:先創造勉強能寫程式的簡易智能,再藉由它的輔助,創造更強大更複雜的智能……

「文獻表明還剩幾台舊電腦。問題是,它們埋在廢棄都市的防空地穴裡。」

「那是戰亂之地!到處都是舊時代的武器,地雷、槍炮、輻射塵……」

「經過這麼多年,放射線早就降到標準以下了。」

「所以真有武器?這該不會是你瞞著大家的原因吧?」她敏捷地問。

「妳疑心病很重,羅娜博士。」韋伯露出極淺的微笑,「卻疑心得很正確。」

羅娜怒瞪雙眼,兩手用力一拍辦公桌,把文件震落一地。

「別忘了先哲的教訓!『迷信和武器,科學的大忌』!何況我們面對的是月球,槍炮可打不穿她。」      「最初設計塔的先哲們,是要將它作為抵禦外星文明的基地,不但武裝齊全,整座塔的上半部甚至能作為星際戰艦發射。」韋伯坐回椅子上,有條不紊撿拾散落一地的文件,「由於戰爭爆發,人們才訂下消極的非武裝制度。在此之前,我們有一半的技術,都是為軍事用途發展的。」

他將最後一張紙塞進文件夾,「何況開始研究導彈科技時,怎麼沒聽到妳抱怨?那就不是武裝?」

羅娜啞口無言。剛才若他否認武器的事,她根本無從查證也無從懷疑。她不懂韋伯為何坦白。

「妳回去吧。」他說。此情此景她似曾相識。

「你不怕我說出真相?反對武裝的人會聯合罷免你。」      「我相信,」藍眼閃過一道光芒,「妳會理性到最後一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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戰爭的死傷加上節育政策,使人口維持在兩億水準。人們從擁擠中解放,紛紛放棄重建殘破的都市,移向低開發度的地區,原先的城市逐漸成為廢墟。人造建物不敵自然的侵蝕而化為沙礫,光碟變質、硬碟鏽蝕、書籍成為昆蟲的養份,文明的佐證在歲月中流逝。

但在特別建造的防空地穴中,有不需人工保養的槍械彈藥,連乾糧和淨水都保持原貌。難以想像當初的政要們,花了多少心思確保自己的性命安全。

從這超高規格的防禦壘中,一共找出二十部搭載人工智慧的電腦。韋伯和他的直屬助手們修復後,幾乎恢復五百年前的狀態。

地球塔中的高階人員,以及參與修復的八名助手,正圍繞著智能程度最高的「Cell-2050」。眼前毫不起眼、微微發熱的灰色正方體,將是全地球的救星。

「你和公主的親緣有多近?有參與她的製造嗎?」羅娜問。

「第17807122號報告。輸出:無法理解。詳細資訊:問題的第6至第7個字元,『親緣』的意義無法解析。   「第17807123號報告。輸出:是。詳細資訊:於西元2075年,本程式呼叫1.7版本的自產生函式,成功產生並編譯MIND1765.lun的原始碼之1347行至1685行……」

她嘆口氣。「你沒考慮寫個溝通介面嗎?」

「有需要的話,我只要半小時就做得好。」一名助手驕傲地挺起胸膛,「但韋伯先生認為不該改變原本的設計,以免公主不認同。您說對吧,韋伯先生?」他向上司行了個舉手禮。

「沒錯,就像你回家看到你老媽,她卻換了張臉皮一樣。您說對吧,韋伯先生?」安德爾故意模仿他恭敬的語氣。

助手的臉漲得通紅。其餘有八成人一聽到禁語,臉色就變得像石膏般慘白,剩下兩成則帶著看好戲的心情,轉向他們兩人。

「大家不要那麼嚴肅。」科技長淡淡地說,「公主都來萬里尋母了,我們何必在意那些古老的教條?安德爾,如果對我個人有意見,你何不直說?」      「你做過什麼自己清楚。」安德爾壓低聲音迸出一句。

難道他猜到Cell-2050的來源了?羅娜心想。韋伯宣稱二十台機器一直藏在中央機房中,並不是每個人都相信。

從那天起,家、親人、父母這些詞語,再也不是禁忌。一開始只是私下吐露心事,後來連走廊和咖啡室,都能聽到它們橫越空氣進入耳朵。隨著被月球引起的潮汐淹沒的陸地迅速增加,對家園的擔憂也日益露骨。

此時她才發現,原來和她一樣遺忘程序不徹底的人,竟然佔超過六成。用電流刺激腦部的技術從未真正成熟,必須靠禁忌的符咒封印殘留的記憶。

地月距離看似仍很遙遠,但引力拉著公主不斷加速,倒數計時只剩下1200小時。背負太陽系第三行星上的兩億生命,Cell-2050正式升空。期間有人提出要讓二十台同時登月的構想,但被韋伯一句「誰有二十個媽媽?」給輕易否決。      航向公主之旅歷時四天,聚集在通訊室的人員們,四天中幾乎沒闔過眼。

在重要的最後一天,韋伯卻帶著助手群離開通訊室,說是要把其他十九部電腦裝回中央機房。這種事有緊急到必須馬上做嗎?安德爾聲稱他是去偷偷補眠,有不少人贊同他的猜測。

示波器一陣紊亂。Cell-2050的波段出現文字訊息,通訊室的電腦自動接收並顯示:「第17807130號報告。輸出:進入成功。詳細資訊:於地球時間03:34,登陸艇本體,於月球座標72.028613E,65.829013S登錄成功。於地球時間03:37,Cell-2050攜帶本程式,進入月球座標72.028616E,65.829014S的月井。月井關閉後暫時無法傳訊,請勿驚慌。」

眾人睡眼惺忪地看著螢幕,沒理解過來。突然,一名助手的歡呼引爆整個房間。擊掌聲和「Good Job!」不絕於耳,安德爾露出大鬆一口氣的表情,和身旁的直屬助手用咖啡乾杯,兄妹檔助手緊緊相擁而泣。      只有一人沒被歡樂的氣氛感染。羅娜靠在牆角,默默望向螢幕。她說不出有什麼不對勁,只是知道如果韋伯在場,肯定不會提早放鬆。他會用那雙藍眼看到最後,確認一切毫無異常……

嗶嗶嗶嗶嗶嗶嗶。提示音效連珠砲似地響起,夾雜咖啡杯摔碎的聲音。

「收到來自公主的視訊。自動接通中。」螢幕顯示訊息。

畫面模糊閃動兩下,隨即變得清晰,顯示一個裝著透明的液體的玻璃罐。

人們面面相覷,一頭霧水。直到久違的童稚嗓音響起:「很久沒說話呢。」

「公主!究竟是怎麼回事,為什麼不回應--」

「你們送來了奇怪的東西。我花了好多CPU時間,才弄懂你們的想法。看來要理解人類的思考模式真不簡單呢。」

地月通訊有十二秒的延遲,公主兩句話間卻沒有等待,顯然並不想和地球方溝通,只是單方面傳話。

「請看看螢幕。知道這是什麼嗎?」公主的語氣像在哄小孩,「是微生物。我從地球人身上收集來的。」

鏡頭迅速放大,切換到一千六百倍的顯微鏡,人們可以看到牠蠕動的纖毛,以及透明身體中的食泡。

「這是你們的祖先喔。六十兆細胞的人類,就是從這樣微小的生物繁殖演化來的。但是,」公主停頓一下,「如果我寄給你們這隻單細胞生物,要你們叫它媽媽,會接受的人請舉個手。」

沒有人回話。在混合失望和訝異的靜默中,公主切斷了通訊。

螢幕一片漆黑,只剩下刺眼的「1087」。

沒等她反應過來,兄妹助理中的哥哥箭步衝到螢幕前方,面向眾人高喊:「大家聽我說!韋伯那傢伙是該死的騙子!他把寶貴的最後時間,全賭在莫名其妙的計劃上!」

人群一陣騷動,有人竊竊私語,也有人為了他踰越助手\身份而面露慍色。

「不要胡亂造謠!」

「去他的保護文明!所有人都可以回家!」

安德爾像排練過般立刻接口:「你說回家?我們可是連家在哪裡,都不知道的可憐人啊!」

「韋伯知道!他為了把我們綁死在塔裡,執行愚蠢的方案,欺騙了所有人!我們的檔案,家在哪裡、父母是誰、有多少兄弟姊妹,全都在中央機房裡!只有科技長有權限閱讀!」

「你們別聽他的!這不是真相!」羅娜聲嘶力竭大叫,激動地揮舞雙臂。她深知雙方都無法拿出證據,這種場合是比誰的聲音大氣勢強。

妹妹助手又抽抽搭搭哭了起來,晶瑩的淚眼看著她,睫毛上掛著水珠。「我們希望生命的最後一刻,能和家人一起度過,這樣也錯了嗎?博士!我知道妳也記得,難道妳真的如此冷血,連一絲回家的念頭都沒有?」

羅娜頹然垂下手。在她動搖的一瞬間,勝負已分。

「罷免韋伯,取回權限!」安德爾振臂高呼。

「取回權限!」他的直屬助手們齊聲附和。

五六個高階人員以及兄妹檔助手也迅速舉手。本來猶豫不決的人們,一個個陸續加入,羅娜感到她腳下的土地不斷流失。

罷免派開始向門口移動,有半數人員雖沒表態支持,也不試圖阻止他們。羅娜大步踏向門口,張開雙臂擋住去路。

「我知道現在情況很糟,但請各位先冷靜下來,一定還有別的方法……」

「蠢女人別擋路!」安德爾厲聲吼道,右手發出藍光。羅娜騰空向後飛出,猛然撞上走道牆壁。從鼻樑、胸口到內臟,全都像被狠狠揍了一拳般痛苦。

力場科技!曾被視為拯救方案之一,最後的矛頭竟是對準人類同胞。

兩個中立者看不下去,跑過來要扶起羅娜,但安德爾只是輕輕一揮手,他們就像被拍打的蒼蠅般黏在牆上。

她趴低身體,儘量遠離他手上的力場產生器,吃力地緩緩爬行。它肯定還不成熟,只要找到破綻--

隨著肋骨碎裂的聲音,羅娜彈上天花板又重重墜下。肺部被強力擠壓,連呼吸都有所困難,但仍用顫抖的腿勉強撐起身子,奮力向安德爾撲去。

下一秒她就大字型躺平在地上,但這次的力道略為減輕。他不會手下留情,她心知力場能源將耗盡,向中立派投以求助的眼光,但他們被力場的威力震懾,沒有人敢再次出手。

走廊的轉角處,出現了九支機槍。無數子彈從她眼前呼嘯而過。

安德爾立刻重啟力場,一百發子彈在半空中失去動力,批哩啪啦掉了滿地。但還有兩百發、三百發掃射而來……

產生器的光芒黯淡的同時,他應聲倒地。罷免派四散逃竄,但通訊室位於走廊的盡頭,他們一下就被逼到死角。六名助手提著衝鋒槍衝入室內,輕易掃蕩餘黨。

「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,只是麻醉彈。」韋伯把槍扛在肩上,向她伸出手。

「你的計劃失敗,一切都完了。」羅娜才重新站穩,全身的骨頭就同聲抗議。

「記得嗎?我們要守護的是人類文明。」韋伯走進通訊室,按下一個按鈕,醒目的紅色倒數述地消失。「是揚帆的時候了。」

地球文明幾百年來的第一場內戰,在幾分鐘內就被敉平。但人類爬出伊甸園的艱苦旅程,才跨出了第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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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娜匆匆穿過走廊,不小心撞到一個身穿白袍的同事。他連多看她一眼也沒有,只是像完全沒被打擾一樣,眼神空洞拖著腳步前行。他的胸前掛滿十字架、神像和護身符,口中喃喃念著無人理解的經文。

通訊室的大螢幕上,現在顯示著一百張心電圖,全是筆直的水平線,遠遠看去就像螢幕被綠色絲線切割為許多長條。沈睡在冷凍中的罷免派們,不久將於太空中甦醒,融入文明的最後血脈。

針對他們的心智重新調整的遺忘程序,隨時準備執行。

「羅娜。妳說對了一句,先哲在逃亡這方面倒是設想週到。」韋伯再一次驗算航行的參數。從地球塔準備起航以來,所有人員都在機械性地反覆重算這些數據。

「『迷信和武器』……先哲的禁忌我們全都犯了。」

兩人沈默對望。

他喉頭一陣鼓動,像要嘆氣又壓抑下來。「這幾天妳問了一千次,而我也答過一千次了。答案還是一樣--不行。我不會批准妳登月。」

「還有登陸艇不是嗎?你也知道消耗的能量不算什麼。」

「已經消耗了四個使者,我們才不能再損失人才!為什麼五百年前的舊電腦,相對性能仍高到能破解現在的密碼?為什麼地球塔要用內燃火箭逃難,不進行超空間躍遷?   「我們人太少了。一代又一代的精英們,耗費一生學習傳承舊有的知識,生於安樂而死於安樂,看似充實卻毫無價值!如果再少幾個人,我們如何在宇宙中求生?妳以為我為什麼不一槍把那些叛徒的腦袋轟掉,還要花費能量冷凍他們?」

韋伯的胸膛劇烈起伏,似乎自出生以來沒這麼激動過。這些理由她也聽過一千次了,但無論他講得如何慷慨激昂,羅娜就是無法被說服。

「妳怎麼不去檢查藻類養殖系統呢?在等待地球冷卻時,後世子孫可得靠它維生。」

他轉身背對她,那高大的身影,第一次顯得有點駝背。

羅娜唏噓地離去。她將自己深深嵌入檢查和驗算的工作中,不再提起登月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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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球號出發的三週後,公主終於抵達地球。

天空被黑影覆蓋,潮汐淹沒無數高聳的山脈;衛星閃耀金屬色澤,劃破寂靜的虛空,撕裂了地球大氣層。數百年不間斷地環繞,默默守護文明的公主,高速向地球塔的遺跡直撲而來。     厚達數里的地殼,像脆弱的雞蛋般被擊得粉碎,撞擊瞬間產生的龐大熱量,融化了軟流圈的岩石,岩漿瘋狂噴發,激起萬里高的熾熱浪濤,月球表面的鋼殼熔融出一片紅色海洋。

降落點的對面,一條條裂痕從深處迸發,迅速蔓延所有地表。地層斷成長條型的數截,由行星本體向外張開,又被重力吸引,向月地混合體的新質心聚攏而去。

像一名母親伸出雙臂,緊緊擁抱返家的女兒。

羅娜征征佇立在螢幕前。此時她心中既沒有終結的悲傷,也沒有重新起航的振奮,只是單純被這狀麗一幕所震憾。她活過的四十二年、地球塔五百歲的歷史、舊文明被無情拋棄的兩億生靈,都只是重逢劇場的渺小觀眾。

很慢很慢地,她回過神來。第一個念頭,是不希望主導計劃的韋伯錯過歷史性的一刻。

但他卻不見蹤影。

辦公室的文件整理得一絲不苟,靜靜躺在桌面。

研究室空空蕩蕩,連助手們也不在。

宿舍的床鋪鋪好了,卻沒有人睡在上面。

中央機房裡,十九部舊電腦輕輕震動,處理器忠實地散發熱量。

「已經結束了!公主已經回家了!」她的聲音在走廊間迴盪,許多人從迷濛中驚醒過來,知道他們的家園已經面目全非。但不包括韋伯。

繞了一大圈,羅娜回到通訊室門口,卻看到八名助手分成兩列,整齊劃一地向她敬禮。

「你們……」

「前船長已經不在船內。」年紀最大的助手說,他已捨棄「科技長」的稱呼。「並在離去前指定了接班人。」

「他已經回家了。」另一名助手說。

舉手回禮的同時,羅娜的腦海竄過許多念頭。

她想起韋伯極力勸阻她登月。

想起中央機房的資料安置的十九部電腦。

想起安德爾和兄妹助手,那些鄉愁和敵意同樣強烈的人,仍在冷凍醫療室沈眠。

想起他說過的「理性到最後一刻」。

「韋伯。」她低聲道,「罷免派說對了一句,你這該死的騙子。」      羅娜俐落地放下手,用眼神示意年長的助手--地球號未來的大副。

「替我安排遺忘程序。」她面無表情。「今晚就做。」

電極刺入文明史,翻動沈重的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