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魚的沙灘

輕輕撥開不透光的厚重窗簾,獵人帶著手槍,貓一般輕巧地地跳進城堡。氣氛和他的想像--陰暗、陳舊、混濁血腥--大相逕庭。嶄新的日光燈照在醫療器材上,牆壁和地板全都一塵不染,映出一片潔白。獵人知道,人造的虛偽日光傷不了吸血鬼。

「我來殺你了。」他開口。

「咳咳……還真是勞你費心了。」

老吸血鬼就躺在床上,虛弱的嗓音帶有咳嗽和喘息。昔日的貴族丰采不再,他的臉色蒼白,雙頰凹陷見骨,連鮮紅的瞳仁也失去光芒,像兩滴汙血凝凍於黑暗。枯枝般的裸露手臂上插著管子,把垂死的生命和血液透析機緊緊相連。

吸血鬼也會腎衰竭嗎?獵人好奇,但沒問出口。

「到這邊……坐下。」吸血鬼朝床邊的一張椅子微微點頭:「聽我……說點話。」

出於憐憫,也因為年老力衰的吸血鬼毫無威脅性,獵人並不排斥聽他講講遺言。為了不要顯得乖乖聽話,他一屁股坐在床頭櫃上,還故意踢倒那張椅子。

吸血鬼講起自己的過去。

吸血鬼曾是一名醫檢師,管理醫院的血庫,生活規律收入穩定,和愛人建立了平凡恬淡的家庭。住在租來的小公寓裡,開父親留下的二手車,每天上班前看到妻子幸福的笑,晚上睡前和兒子的睡臉道晚安,生活就心滿意足。

悲劇是一場車禍。從長長的昏迷醒轉後,才得知妻子已宣告不治,主因是沒有即時輸血。很多病人排隊在前面等,不能徇私,專科醫生回答。大醫院裡,醫檢師和護士一樣沒什麼地位。這一袋袋血球血漿都是經過他登記的,卻連一滴都不屬於他。

血、血、血!對血的不滿變成原始的、不理性的慾望。像憤怒的戰士撕咬敵軍一般,他開始喝血。從冷凍血漿開始,轉喝未分離的鮮血。最初只是偶爾偷取一兩袋,但體內深處的瘋狂逐漸甦醒,天天喝、餐餐喝、半夜也潛進醫院裡痛飲……

這個瘋子被醫院趕走時,已經不成人形。瞳孔轉紅、膚色白化,一天比一天害怕陽光。但鮮血似乎蘊含神祕的魔力,他變得強壯、敏捷,能轉眼復原傷口,眼中散發蠱惑人心的妖光。他加倍地渴求鮮血,不再去偷而是獵,無數夜歸人被吸乾血液,萎縮屍體的脖子留下咬痕。警方對這比人類罪犯更殘忍的妖物,完全束手無策。

魔力隨著受害者人數不斷膨脹,他對世俗感到厭倦。遠離都市,拋下稚齡的幼子,施展魔法砌起華麗雄偉的城堡,啜飲最名貴的紅酒,使喚無數僕人侍從,每晚更有受崇拜魔力的魅魔們,主動對他投懷送抱……

「魅魔?」獵人打斷他的話頭。

「她們的雙眼都被魔力侵蝕了,」吸血鬼答:「和我一樣失去……為人的證明。」

「只有吸食鮮血的一刻,我才能感受自己的存在……」見獵人不再發問,他繼續說道:「……直到今日。」

他轉過頭,看著與自身相連的機器。獵人此時才驚覺,那狀似透析機的東西,只是單方面供應源源不絕的血。紅色的液體汩汩注入,卻沒有抽出任何東西,彷彿這衰老的身驅是個無底洞,在生命的最後,仍貪婪地索要更多、更多鮮血……

他感到噁心,決定結束話題:「你還有最後遺言嗎?」

「咳咳……當獵人很辛苦吧?」老吸血鬼問。

「只是有點孤獨。」

獵人為絕後顧之憂,永不能有家室;若非從小習慣孤單,他不會踏上這條路。

「其實,當吸血鬼更孤獨。」

獵人舉起手槍。對付吸血鬼是沒有銀子彈的。只能一槍一槍打,殺死、重生、再殺死、再重生……直到吸血鬼筋疲力竭,或他的子彈用盡。

吸血鬼呻吟著,似乎在示意什麼。

他突然會意過來,轉身扯下整片窗簾,初升的朝陽滲入房間,照在吸血鬼身上。

有那麼一瞬間,沐浴日光的吸血鬼,恢復成人的形貌。但在下一刻,他如露水般蒸發,和他手下的眾多冤魂,以及胃袋中無以計量的血液一同消逝。機器停止運轉,床鋪空空盪盪彷彿沒人躺過。

獵人感到疲倦,想睡在舒適的大床上,但他知道眼前光景只是飄渺的幻影,很快會隨吸血鬼之死而崩潰。

何況他的工作仍未終結。人血流動的地方,自然有吸血鬼;而有吸血鬼處,就有獵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