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魚的沙灘

煎魚的香氣由廚房飄來,他深深吸了口氣,闔上報紙輕輕折成四分之一,心情從工作的疲憊中逐漸沈澱。晶在廚房裡來回穿梭,一邊磨碎胡椒一邊煮著寬麵,同時注意圓鱈慢慢變成金黃色的表面。那俐落的身手讓他看得入迷。

正如她名字所暗示的,在晶心中沒有隱瞞或心機這些概念,是個澄澈透明的女人。她性情溫和、面容姣好、做的一手好菜,而且是可以為了愛情不顧麵包的稀有人種。至少給他的感覺是如此。

凝則截然不同,她的心思密得可以織成一張掛毯。這恐怕就是他們分手的原因。

當晶將麥年鱈魚放到餐桌上,優雅地切成兩塊時,他估計出這一餐的成本--兩人約五百二十八元。兩百元的圓鱈排、兩百五一瓶的夏布利白酒都容易計算,但煎魚的油呢?裹面的麵粉呢?調醬汁用的酒醋和檸檬等等,有太多太多因素難以量化,他卻能在轉瞬間完成估計。

這並不代表他是個錙銖必較的人,只是下意識地做了。對他而言估算事物的價值,是像聽到蟬鳴便想起夏日的微風般的直覺反應,運轉腦筋卻毫不費力。為此他深深引以自豪。

晶斟滿兩個酒杯,淺綠中帶著琥珀色的液體透出光澤。「今天工作還好吧?」

同樣的一句話,由晶口中說出是安撫與關切,以往凝用它當開場白時,卻總是帶著質問的語氣。這恐怕就是他們分手的原因。

愧疚攫住他的心臟。在短短五分鐘內他居然連續兩次想到她,還是在晶的面前。他感到心臟猛烈抽動幾下,像是要掙脫那愧疚。當然,即使晶知道也不會介意,她缺乏嫉妒的機能。

這點倒是很相似。即使他凌晨五點才滿身酒氣地進門,凝也從不起疑心。她並非不懂吃醋,而是根本從未愛過他。這恐怕--

他低頭避開晶的視線,切開魚肉,白色的紋理絲絲分明。她露出擔心的神情。

「沒什麼事。和部長有點爭執罷了。」他隨口胡謅,叉起一塊放進嘴裏,外皮酥脆內裡柔嫩,不沾一點腥味。

晶沒再追問,把話題巧妙地引到某部電影上。窮追猛打也是她缺少的機能之一。這讓他感到和她相處非常自在。加上她的溫柔,這頓晚餐可就遠不只值五百多元。他不禁在想,如果兩人生活能一直持續下去該有多好。

可惜那是不可能的。

辦公室仍切成許多隔間,但發亮的鋁框玻璃屏,比先前林立的三合板給人更多空間感,從這筆經費撥下的速度就知道公司對開發部的重視。至於正忙著輸入一條條複雜公式的他,是能獨享一張長桌的少數人之一。

「學長!那、那個,可以問你一點問題嗎?」是手下的專員。

手離開鍵盤,旋轉椅轉了半圈。

「是這樣的,我聽說E金控要併購我們,不知道這消息是真是假?」

他的眉頭立刻皺的像剛灌下一杯酸醋:「財經雜誌隨便寫寫你也信?何況這可不是我們該管的事。」

「這個嘛……我只是在擔心……」

年輕的專員不自然地扯扯領帶,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。他覺得這實在沒什麼好笑的,但沒把想法寫在臉上。他已經過了那個年紀。

「你稍微計算就會知道,謠傳的那個金額根本不合理。除非趙董他們腦袋壞掉,否則不會隨便賤賣掉。」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天花板一眼,「而且就算真的合併,也沒道理叫我們這些技術性人員走路。」

他拍拍對方的肩膀,露出鼓勵性的微笑。專員鬆了一口氣似地回到崗位,不太遮掩地和臨座同事交頭接耳。

在A人壽開發產品十多年,從助理爬到正職精算師,一貫不擺架子的態度,為他贏得後輩們的愛戴和尊敬。但他們都誤會一件事:他並非因為個性溫和或提攜後進才如此。事實上剛好相反,他對下屬的所有照顧,都出於等量的輕視。

例如剛才問問題的後輩,做了八年還只是個專員,也從不積極參與正職證照的進修課程。他不想花費力氣斥責或逼迫庸才。換句話說,他就是沒那個價值。

當然有些表現平平的人,只要施與適當的壓力,就能奮發而起,一直做到頂尖。但那只是特例而非「典型」--典型的牛,牽到美國也還是牛。

對設計保單而言,專注於客群的典型是很重要的。典型的藍領階級是什麼樣、公務員的標準薪水多少、過了五十歲又有領殘障津貼的,平均還能再活幾年等等。

掌握住恰當的典型來設計,再把保單賣給足夠多的客戶,在個案上無論虧損多慘,整體還是能獲利。至於怎麼賣出夠多產品,是業務部的責任,與他無關。

說到業務。

中午在一家簡餐店吃飯時,他特意挑了個角落的座位。他打開手機通訊錄,播了不久前記下的一個號碼。

帶著職業口吻的甜美女聲接通:「您好,我是C尖端機械公司的……」

「別說廢話。」他不太耐煩,「是妳叫我不要浪費時間打到客服或業務部,直接這支分機的。」

對方發出輕笑。「是的,因為在試用期間,我們希望給客戶一個快速回饋的管道。請問產品有什麼問題嗎?」

「沒有問題,一切都很完美。」他由衷地說,「正是因為太完美了,我想直接買下它。為什麼只能租一個月?」      「本公司產品只租不賣,若為您帶來不便,本公司致上真摯的歉意。當然,若未來有產品正市上市,我們會給您獨家的優惠價格……」

「我還算有錢,妳也知道。」

「相信您很清楚,契約書上明訂,強制扣留、或試圖拆解它的顧客必須給付本公司三十億的違約金。」

他嘆了口氣,當然不可能拿出三十億。就違約金而言這價位根本是胡來,如果C公司有意仙人跳,他可就麻煩大了。

「總之妳就是不賣?」

「這不是我一個業務員能決定,是公司的政策。再次向您深深致歉。」

制式話聽夠了。他倏地切斷通話,把手機碰地摔到桌上。盤子裡的燒肉跳了一下。

他掰開筷子,把遠不如晶煮的廉價食物塞進嘴裏。

一隻螞蟻緩緩爬上垂直光滑的表面,兩條觸角上下擺動。牠感到了水汽,但不到致死的溫度,反而讓牠缺乏熱量的身體活動更順暢。牠嗅到一股陌生的氣味,那不是糖份或其他營養的味道,但也不令牠反感。牠決定冒險一試。

螞蟻的嗅覺雖強,但換算成人類的尺度,也不過半徑五公分。跟隨同伴的足跡時很有幫助,但要尋找新的食物源頭,主要得依賴盲目的運氣。九成九的螞蟻都會因此犧牲,但牠們絕不猶豫,因為任一個體的價值都是零,族群的存續才是關鍵。此一事實深深烙在牠們基因中。

不幸地,這個個體甚至沒機會驗證牠的冒險。一隻蔥白纖細的手指將牠拂去,力道雖輕,對牠三毫克的身軀已是致命傷。當然,並不構成任何可測量的損失。

「謝謝。」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咖啡。那個業務員害他整個下午的生產力偏低,於是他在家中補回進度--某種精英式的責任感。

晶靠上前,雙臂環繞他的脖子,溫熱的氣息吹過他臉頰。她怎麼知道他喜歡被女人從後方抱著呢?他知道答案,只是不願思考。

「這數字是什麼意思?」她指著一串長等式的右端。

如果想在九點前全部做完,他該裝出不太耐煩的表情,揮揮手要晶先暫離;但基於不可解的心理因素,男性無法抗拒向女性談論自己的專長。

「導入要保人和被保險人不同時的收入差異係數,在保證毛利底線前提下重新計算的合理保費。」當然是公司角度的合理。

「聽不懂耶。」晶像小女孩似地鼓起臉頰。

他想了一下,決定用某位現已退休的老前輩常用的比喻。「簡單來說,就是計算一個人的價值。如果我們付給他的給付超出他能付出的價值,那公司就完蛋了;反之如果給付的比要保人對被保險人的估價還低,就沒人會簽約……抱歉又講複雜了。」

「但你不知道別人會活到幾歲啊。」

「沒錯,但我們可以藉由統計上的方法,得到合理的金額。長期而言穩賺不賠。」

「嘿,」晶放開手,稍微退後一點,讓他能看清楚她。「那人家有多少價值啊?」

「這個嘛,家庭主婦、無業或自由業的價值比較難估計,連國家算GDP時都不會列入,我要用紙筆或軟體才--」看到晶臉上的表情,他硬生生閉上嘴。

「在你眼中我就是個家庭主婦嗎?沒什麼價值的?」她長長的睫毛低垂下來。
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!」他趕忙說,咒罵混淆工作和浪漫的自己,「剛才那只是照本宣科啦。在我心中妳當然是……」

他推開椅子站起來,靠近晶擁抱她。她賭氣似地推開他,但不久就放棄掙扎,把頭埋到他的胸前。「無價的。」

這是他的真心話。但同時他也很清楚,C公司給這個型號的定價是兩百五十萬一台。大量生產以後,可能還會打個八折賣。

一想到會有幾百個面貌不同,但人格相近的晶的「姊妹」在街上走,就讓他不太舒服。

他拿出精緻的金屬打火機,點起一支許久沒抽的菸。菸頭燃起無焰的火星,無法燒得熾烈也不會熄滅,像病危的老人一般,靠些許體溫證明所謂生存。

隱藏的變數打亂了方程,他的預測錯得一塌糊塗。原來公司早就被高層掏空,光鮮亮麗的大樓失去地基,牆壁仍然堅硬、樑柱仍然紮實,整體卻搖搖欲墜。E金控此時接手,將龐大的資金如混凝土般灌入地基,正好趙董等人有台階下,也完成了E金控的策略性擴張。

真是個雙贏的局面--除了沒分到半杯羹,卻被列在整頓名單的中階主管們。

他料對了一件事,開發部仍然照常運轉,彷彿有一道無形牆壁隔開翻天覆地的外界變化。不僅如此,他手上的員工持股,按照新的換股比例反而增值了。價值就是如此抽象的東西。

他在心中對資本主義致敬,狠狠吸了一口菸。早已遺忘菸草滋味的肺部立刻抗議,他連連咳嗽,聲音大得讓整間餐廳都轉過頭來。

服務生也被引來,委婉地對「禁止吸煙」的紅色圈圈點頭。他胡亂按熄了菸,在光潔的桌面留下一個焦疤,得意地看著服務生的表情僵住。

誰叫你不懂得拿個煙灰缸來?但他轉念一想,覺得自己實在幼稚。他走出店外,把菸蒂丟在車水馬龍的街口。一輛又一輛的汽車快速開過,它轉眼就被吹得不知去向。

他突然想起,當年他正是在這個街口,這樣的氣氛下,遇上了凝。那時他剛升上正職,正要邁向光明的前途,而她剛被大學退學,身無分文,拿著樣式難看的錢包和原子筆,鼓舌如簧向每個路人推銷。很難想像這兩人會在一起。

他如今回想,明白凝在三言兩語間探出他未來的價值後,賣的就不再是錢包,而是她這個人本身。因此當他不再無止境付出時,她便頭也不回地走了。對她而言,就像租約到期一樣簡單合理。

以正常的愛情來對待女人,以健康的體質去估計公司。雖能掌握典形,但對於特例一點辦法也沒有。所以凝離開,A人壽被併購。兩個變化都改進了財務狀況,但他的價值是增是減?

沒有解答。他沒有受益人可以投保壽險,從不估算自己的價值。

這份權力保留給她。

繁榮的市區會深化落寞。他迅速回到車內,往自己的公寓駛去。

清晨的初曦透過窗戶灑落在床單上。他瞇起一夜未闔的眼睛,看細小的灰塵在空中晃盪。      他的手指滑過一綹髮絲,觸感比真的頭髮更加柔順。晶裸露的肩膀瑟縮一下,但沒有醒來。他左邊的位置在凝離開以後,就被透明無色的悲哀所佔據,直到晶出現為止。

那看不見的哀傷,很快又要與他同床共枕。

一個月過去。和她來此的那天比起來,天氣熱了些、日出早了些、不是周五而是周日,但大抵上是類似的日子。同樣的清晨明年後年還會不斷重複,但晶卻不會再回來。也許很快就能在市面上買到同類的機器人,將晶的記憶輸入其中,但他沒有自信能說服自己那是同一個人。

他不記得自己是何時起身,何時穿好衣服;回過神來時,晶已經在煎早餐的培根了。他走到廚房裡,幫忙打了蛋,把吐司放到麵包機裡。從未下過廚的他,只能幫這一點小忙。

晶驚訝地望向他,好半晌才說:「你今天不太一樣呢。」

今天?當然、當然、當然不一樣!但她似乎無法理解這點。他和她對望,視線看向她瞳孔中心,想從她透明的心裡,發現一絲遺憾和不捨。

但找不到。就算把她的心像口袋那樣翻過來,也不可能找到。晶對主人的感情永遠不變:依賴、信任、不渝且無保留的愛,缺乏遺憾這類負面的機能。此一事實深深烙印在她的線路中。      吃完早餐、收拾餐具、打包衣物。晶把她曾經存在的證據逐個湮滅後,拎著她當初帶來的行李箱,溫柔地道別,走出大門。那箱子底部以很小的字體印著「C尖端機械公司出品」。

在晶關上門的瞬間,他的手指竟又感到她頭髮的觸感。他握緊拳頭想抓住,但它立刻像細沙般從指縫間流失。

他心中突然燃起遠比愛情更灼熱的情緒。手機鈴響。

「您好,這裡是C尖端機械公司。」熟悉的女聲,「我想確認一下,本公司的產品是否已經自行回收?」

「妳打來的正好。」

「再次提醒您,若您強制將她扣留,按照合約應給付三十億的違約金。」

「它已經走了!」他忿忿地說,「據我所知,它的製作費大概只有幾十萬,否則定價不會那麼低。高得離譜的違約金是為了不讓它流落到競爭公司手裡,我說的對嗎?」

電話那頭沈默幾秒。「是的,按照技術人員的說法,如果不拆開,一個月內不可能破解製作原理。」

「很好。請妳告訴我……」他的語調變輕,「要多少錢才能銷毀一個機器人?」

「本公司沒提供過這種服務。」

「沒道理不能提供。」

「若您堅持的話,我們會另外計費……」

凝露出欣喜的微笑。事隔多年,她再次得到機會估算他的價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