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魚的沙灘

六叔是個先知。

每個人對他都有不同的稱呼。許多人說他是陰陽眼、乩童、老先覺甚至神仙,有些有買運動彩券或大樂透的長輩斥他為騙子、痟的、假鬼假怪、假童害眾人。在眾多或褒或貶的詞彙中,我認為「先知」是最為簡潔有力的。

每年我回到大坑山上,六叔都是同一副模樣——身穿泛黃的汗衫和淺色短褲,頭戴一頂大草帽,白天騎機車載鋤頭上山種竹筍,晚上就坐在家門口的台階,抽著七星菸,喝著一罐又一罐青島啤酒,偶爾解答「信徒」們的疑難雜症。他沒留鬍子,肚皮下累積不少名為中年的脂肪,除了頭髮像是被摩西分開過以外,看不出半點宗教氣息。

但在這麼一個平凡歐吉桑的周遭,卻圍繞著足以寫出整本經典的傳說。據說許多年前的某個颱風夜裡,還是少年的六叔在夢中驚醒,吵著要找阿兄,眾人不明所以,隔天早上才知道在宜蘭送貨的大伯,已被一場土石流奪走了性命。

大伯的死很快就無人再提,「怹兜屘仔有陰陽眼」的流言,卻與六〇年代的校園民歌一同傳遍了大街小巷。

一時間,六叔儼然成為鄉里間的八卦中心,就像美國電影裡演的,偏僻小村中唯一一位神父,聽遍了左鄰右舍的告解。人們晚上要進山裡前,會先請他看看有沒有魔神仔;開店的生意不好,也要他檢查是否風水出了問題;感情向來不睦的堂叔堂嬸,還分別私下找過他,懷疑對方找人下蠱詛咒自己。

六叔的預言從來不是鐵口直斷,而是像壽命將盡的日光燈管忽明忽暗。少數人的問題獲得改善,更多時候只是得到模稜兩可的答案。最後的轉折點,是大家樂開始流行,許多賭徒紛紛前來求取指引,老家門口絡繹一時,有人不惜出重金收購明牌,甚至有人提出要集資幫他蓋廟。他起先拒絕,後來拗不過情面比人強,才開金口說了幾個號碼。

而人們對他的崇拜,也隨著那些槓龜的彩金,落入大里溪一去不復返了。

我自認為不是迷信的人,從來沒在廟裡求過籤,對網路上的星座和血型分析文嗤之以鼻。至於六叔這個活生生的先知,我也半信半疑。真正向他請求協助,只有兩次。

一次是基測失利,父親帶我來問是該接受眼前的選擇,還是全力準備考第二次。父親要我跪在祖先牌位前,直到六叔將我扶起,仔細端詳了一陣,最後要父母帶我到中部某某禪寺開智慧光。之後二次基測果然如願考上第一志願。之後提起六叔,我的語調總要帶上幾分敬意。

第二次是初上大學時期間,有人控告六叔詐欺,學法律的父親只得出面處理。當時初嚐失戀滋味的我,也找了個藉口同去,趁六叔走出門點菸時,我趕緊跟上前,請他幫我算一下感情的運勢。

我記得你佇大學讀彼个……sci-en-ce,是無?他用沙啞的聲音一個音節一個音節說道。

對啊,這有什麼關係?我回答,決定暫時不要解釋理科和工科的不同。

啊你閣相信這?冊讀著佗位去?少年人愛好好了解查某人的心思,莫佮我同款!他擺擺手,吐出一大口白煙。

我啞口無言,隨即想起六叔的感情生活也不順利。

他結三次婚又離了三次,最後一次結得極低調,一桌宴席都沒開,似乎是想躲避什麼,但結果仍和前面兩場婚姻一般,以女方紅杏出牆做收,頭頂上戴過的綠帽比草帽還多。但我畢竟是「男方親友」的一員,只聽到單面說法,真相如何不得而知。第一任妻和他有個兒子,這位我叫不出名字的堂哥連過年都不回家,據說他非常排斥六叔的名聲,後來還在台北受了洗,刻意和父親所代表的傳統信仰劃清界線。

三個姑姑早就分別嫁人,伯伯們也由於工作分居各地,連只相差兩歲,與他最親的五兄——也就是我的父親——也在婚後買了新房,搬到市區成家立業了。只剩下六叔守著故居,照顧祖父留下來的那塊貧瘠山坡地。不時仍有信徒前來請教,但大都是新生兒取名的筆劃數、或女孩子要整型怕破了面相之類,花幾秒鐘上網就能搜到答案的命理小知識,少有真正相關重大的人生問題。

如此的生活二十年如一日,想必十分苦悶無趣。六叔不曾有過怨言,正如我想像中知命安命者該有的態度,因此儘管難以盡信其言,我還是在心中叫他一聲先知。

三年後,六叔過世了。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名醉漢拿球棒毆打,內臟破裂致死。

新聞上說疑似賭債糾紛,完全是胡說八道。根據警方偵辦的說法,犯人夢想大樂透累積的鉅額獎金,到不同縣市的名山廟宇求取明牌,卻賠上了全副身家。他自稱若非太早落網,還打算去把拜過的神像一一砸爛燒掉。當然,沒人有心思去更正媒體。

在告別式上,六叔穿著了禮儀師準備的壽衣,面容乾淨整齊,竟比生前還要體面幾分。堂哥帶著他的兒子,頂多十歲的小孩懂事地捧著牌位,卻只是提醒所有親戚祖孫兩人素未謀面的怪異事實。

從回程的車裡,我無視於對死者的不敬,提出了一個問題。

如果是酒喝太多,肝硬化而死也就罷了,但若六叔真有未卜先知之能,死於謀殺便是極大的諷刺。他當天大可不出門工作,或是回家時避開小路,又或是一開始就別報什麼明牌。要避開死亡的命運,有太多種方法了。

更重要的是,在我心目中,六叔雖然不是一個快樂的人,卻是一個善良的人,即使他知道自己陽壽將屆,也不可能會選擇謀殺這種同時毀掉兩條生命的結局。

父親猶豫了一下才回答,六叔年輕時曾經自卜一掛,得出命中注定妻離子散的結論,從此不願再預測與自身有關之事。

我有點嘆服,六叔此生至少還說對了一個人的命運。但我也不禁懷疑,既然他提早知道妻兒將會離去,是否還能像個稱職的丈夫、父親一般珍惜他們?是否並不是他的預測神准,而是他太過相信字面上的意義,反而導致其無可避免地成真?

即使我來得及問,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

我唯一能夠預測的是,在失去六叔的哀傷淡化後,包含我和父親在內的親戚們,將會一次又一次地提起他的預言,直到它們成為茶餘飯後的話題,在不斷傳播中逐漸失真。

最終,無論當初有多少人相信,關於六叔的眾多事蹟,都註定要成為真假難辨的謎團。